家风故事丨老屋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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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许多教诲,从来不在高声言语里,而在沉默的岁月中。我家的家风,没有写进厚厚的家训典籍,也没有刻在精致的牌匾之上,它藏在老家那座沉默的老屋里——岭南乡下一座寻常的青砖镬耳屋,瓦脊上长着几簇瓦松,墙角爬满了薜荔,连门楣上的红漆都斑驳了。老屋无言,一砖一瓦都是故事,一桌一椅都浸着体温。
老屋是曾祖父亲手盖起来的。那年头,岭南多雨,他挑着扁担从河滩运来青砖,一块一块砌上去,镬耳形的山墙是照着村里老工匠的指点做的,说是能挡风、避火、佑子孙。如今那面山墙还在,只是被雨水冲刷得泛了青灰色,墙角生了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湿漉漉、软绵绵的。庭院的石板被三代人的脚步磨得油亮,尤其是门槛那块,中间凹下去一道弧,每回跨过去,我都觉得像踩进了旧时光里。
小时候,我嫌老屋暗。厅堂只有一扇木窗,雕着简单的回字纹,光线透进来总要拐个弯,照得八仙桌一半明一半暗。灶房更暗,常年飘着柴火气,房梁上挂着腊肉和竹篮,像一幅静物画。我那时不懂这样的屋子有什么好,看着村里人家陆续盖起瓷砖贴面的小洋楼,心里隐隐觉得老屋寒酸。直到有一年夏天,我带了城里的朋友回村,推开咿呀作响的木门,朋友忽然站住了,说:“你家这屋子有风。”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风从木窗来,从天井来,从瓦缝来,穿堂而过,满屋清凉。那一刻我才懂得,老屋不是陈旧,是沉静。
老屋最深的记忆,是灶台的烟火。祖母在世时,天不亮就起身,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满脸红光。她用柴火煲的汤,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的汤。汤在瓦煲里咕嘟咕嘟响着,整个老屋都是香的。她一边添柴一边念叨:“粥饭来之不易,一粒米都不能糟蹋。”我小时候剩饭,她从不骂我,只是默默把我碗底的剩饭拨到自己碗里,吃得干干净净。我看过几次,脸红了,从此再没剩过。
老屋的厅堂里,挂着一幅褪色的对联,是祖父的手笔:“做人留余地,处世有良心。”毛笔字写得不甚工整,墨迹已经洇开了边,可每年春节父亲都要重新描一遍,从不落下。有一年台风天,对联被风雨撕去一角,父亲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补好,还多刷了一层桐油。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在意,他说:“你祖父写的字不能没了,人在,字就在。”那年村里修祠堂,有人提议各家捐点东西,父亲想了想,把祖父留下的一对木雕花板送去了。旁人笑他舍得,他只说:“好东西放在祠堂里,大家都看得见,比锁在家里强。”后来村里开会,有人为了争地界吵得面红耳赤,父亲坐在角落里始终没吭声。散会以后,两家人都来找他说理,他把他们请到老屋厅堂,指着那副对联说:“做人留余地,你们看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退了一步。
老屋里还有一把老藤椅,是祖父晚年最常坐的地方。祖父在世时,每天傍晚都要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看天井上方的天空一点点暗下来。有一回我在藤椅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很大声。祖父把我拉起来,没有哄我,只是说:“哭完了没有?哭完了就坐下。”他让我坐在他旁边,指着天井里一块被雨水打得千疮百孔的青石板说:“你看那块石头,天天淋雨,天天晒日头,它说什么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它什么都不说,可它还在那儿,稳稳当当的。”我当时听不懂,只觉得祖父说话真没意思。如今的我在生活里摔过几次跟头,每次想抱怨的时候,都会想起天井里那块青石板,和祖父那句“稳稳当当”。
如今我已离家多年,在城里有了自己的房子,住得宽敞明亮,可每年总要回去看看老屋。推开那扇沉沉的木门,走进去,先是闻到旧木头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然后是满屋的安静。阳光从天井洒下来,照在八仙桌上,照在老藤椅上,照在灶台那口生锈的铁锅里。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又长高了一截,忽然想起祖父说的“稳稳当当”。老屋确实稳稳当当,它不会说话,可它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道裂痕,都在告诉我:做人要清白,做事要踏实,待人要善良。
老屋无言,家风有声。那些藏在瓦缝间的叮嘱,刻在木纹里的教诲,浸在石板上的脚步,一代一代,从未断绝。往后余生,我愿带着老屋给我的这份质朴与沉静,守本心、行正道、传善良,把这无声的家风,稳稳当当地交给下一代。不负老屋,不负来路。(博白县纪委监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