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记忆丨硝烟里成长 黄土中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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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
张荣现,1930年7月生,河南巩县(今巩义市)人。1945年4月,参加地方抗日武装,后编入皮定均、徐子荣率领的八路军豫西抗日独立支队。抗日战争时期参加过解放高山寨和竹竿川寨战斗、巩县琉璃庙沟伏击战等。解放战争时期参加过中原突围战、孟良崮战役、太原战役等。获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
我叫张荣现,1930年7月出生在河南省巩县(今巩义市)大峪沟镇将军岭村。打小在黄土地里摸爬滚打,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直到1944年,日军的铁蹄踏碎了豫西的宁静,也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年,豫西大地相继沦陷。转年麦子齐腰高时,日本鬼子闯进将军岭村进行扫荡。我们全家跟着乡亲们钻进了村北的窟窿窑——那几孔废弃的荒窑黑黢黢的,挤满了逃难的人。我们白天不敢露头,夜里听着远处的枪声瑟瑟发抖,那种提心吊胆的恐惧,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就在日子陷进无边黑暗时,冯继光大哥像一道光闯了进来。他是附近冯寨村人,已经参加了八路军,他告诉我:“荣现,八路军是咱老百姓的队伍,专打日本鬼子!你跟我去参军,咱一起把鬼子赶出中国!”那一刻,我心里的希望一下子被点燃了。15岁的我,成了八路军豫西抗日独立支队的一名小通讯员。刚开始,我在小关、南沟、后寺河一带跑腿送信,没过多久也拿起枪,真正踏上了战场。
我的第一次战斗,是1945年5月21日夜里攻打汜水县高山寨和竹竿川寨。那会儿,投靠日寇的伪自卫团团长王乐山,带着伪军盘踞在这几个寨子里。我们从巩县新中镇琉璃庙沟张祜庄园出发,借着夜色往高山寨摸。在迂回包围高山寨东门时,我们的一个班在冢岗洼口与敌人巡逻队遭遇。“哒哒哒”的机枪声一下子划破了凌晨的寂静,我跟着老兵“扑通”一声卧倒在地上,心跳得快要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可战友们一点儿也不慌,趁着敌人换梭子的空档,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冲”,大家像猛虎一样扑过去,没一会儿就把机枪夺了过来。当时的我还没摸过几回枪,战友们就让我负责观察敌情、传递情报。看着他们冲进寨门、与敌人拼杀的样子,我才真正明白啥叫“英勇无畏”。这一仗,除了王乐山带着少数人跑了,其余伪军全被我们俘虏了。
打下高山寨,部队稍作休整,就直奔4公里外的竹竿川寨——那里驻着王乐山的二中队。我们赶到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经过一夜战斗,我们人困马乏,但士气一点儿没减。这座寨子东、南、北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个寨门连着土岭,易守难攻。我跟着战友们在敌人逃跑必经的沟南侧设下埋伏,等着敌人自投罗网。正面攻击一打响,里面的伪军果然慌了神,一窝蜂地往沟里跑,正好钻进我们的包围圈。当时我就在后面运送弹药,看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伪军,这会儿像没头的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心里别提多解气了!战友们迎头痛击企图逃跑的敌人,“缴枪不杀”的喊声震天响,敌人只能乖乖放下武器投降。
胜利回营的路上,我们的团长钟发生判断:“伪军吃了亏,他们的靠山日军肯定会来报复,说不定今晚就偷袭咱们的机关驻地琉璃庙沟!”于是,我军决定“将计就计”,把敌人放进来,再来一个关门打狗。
果不其然,5月22日深夜,汜水县的日军大队长带着两个中队的日军,还有1000多伪军,偷偷摸向了琉璃庙沟。拂晓时,敌人对着张祜庄园的砖窑洞猛开火,可他们不知道,那里面早就没人了。等敌人全钻进沟里,我们立即从山上冲下来,对他们进行反包围和夹击。日军像钻进玻璃柜的绿头苍蝇,东撞西撞急得团团转。战友们的机关枪“突突突”响个不停,一颗炮弹下去,日军大队长当场就被炸倒了。激战中,我看见一个日军小队长腿受了伤,一瘸一拐地靠在大树后,我和警卫通讯排的战士们立刻围了上去。有人喊“捉活的”,可那小鬼子特别顽固,还举枪瞄准我们。旁边一个战友冲上去一枪把他击毙了。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和日本兵交手,那场景,到现在想起来还清晰得很。
这一仗,我们歼灭了120多个日伪军,乡亲们听说后,担着茶水、拿着鸡蛋来慰问,还有个青年编了顺口溜唱:“咱们支队打得好,料敌如神智谋高。关门打狗妙妙妙,痛歼鬼子逞英豪!”听得我们心里暖洋洋的。
没过多久,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日本鬼子投降了!可和平的日子没过多久,解放战争又打响了。1945年9月后,我跟着部队辗转多地,先后经历了中原突围战、孟良崮战役、太原战役……一场场硬仗打下来,我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战士。
1948年冬天的太原战役,我第一次立功。那会儿天寒地冻,手指冻得僵硬,感觉拉枪栓都用不上力。有一天,前沿阵地的仗打得特别凶,枪炮声震得人耳膜疼,早就过了饭点,战友们还饿着肚子和敌人对峙。我和炊事班的战友们扛着饭桶,弓着腰往阵地送饭。离阵地不到百米时,突然从小树林里窜出十几个敌人,端着枪对着我们——炊事班的战士大多没带武器,手里只有扁担和饭勺。我脑子飞速转着,瞅准时机抄起块拳头大的石头,往旁边的灌木丛扔去。敌人被石头的动静吸引,我赶紧掏出腰间的手雷,拉了引线就扔了过去。“轰隆”一声,敌人被炸得四散奔逃,我们趁机把饭菜送到了前线。战役结束后,我不仅荣立三等功,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对着党旗宣誓那天,我攥紧拳头,心里默念:这辈子,就算粉身碎骨,也要跟党走!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我跟着部队跨过鸭绿江,踏上了异国的土地。那里的山岭被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行军路上,敌机像乌鸦似的遮天蔽日,子弹时不时从头顶飞过。前一秒还在跟我说话的战友,下一秒就倒在了血泊里……那些日子,每一天都惊心动魄,但我和战友们没有一个人退缩,心里就一个念头:把侵略者赶出去,不能让他们再欺负到咱头上!
1952年9月,我脱下军装,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将军岭村。1956年,我当上了村党支部书记,一干就是26年。我常跟家里人说:“在部队里锻造的品质不能丢,退伍不褪色,要把对党的忠诚和军人本色发扬光大,多为老百姓做一些实事。”那会儿村里条件差,我领着乡亲们箍窑洞、修水池、筑堤堰、植树造林。看着荒山慢慢披上绿装,清泉流进家家户户,乡亲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从15岁参军到现在,八十多年光阴就像村旁的河水一样流走了。没事的时候,我时常凝望村北岭那池清水,想起烽火连天的岁月,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这辈子,我从战场到田间,岗位在变,但我的信念从来没变过:不管在哪儿,不管做啥,都得对得起党和人民的信任。这是我一个老兵的铮铮誓言,更是一名共产党员一辈子都不能忘的初心。(张荣现 口述 金鑫 马瑞瑞 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