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泰人寿的9年:成也股东,“困”也股东
观察者网
【文/羽扇观金工作室 李丽梦】
一则原本寻常的股权司法拍卖,在临门一脚前突然生变。
原定于3月13日进行的和泰人寿10%股权第二次拍卖,在开拍前三天被法院主动撤回。这已是这笔股权近一年来第三次遭遇处置波折,也让这家成立9年的险企再次成为市场关注的焦点。
一场“悬而未决”的股权拍卖
和泰人寿成立于2017年,由中信国安、北京居然之家、腾讯子公司等8家企业发起设立,注册资本15亿元。这笔被撤回的股权持有方为栾川县金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系和泰人寿第五大股东。
回溯这笔股权的处置历程,可谓一波三折。2025年10月,该笔股权首次公开拍卖,评估价约9680万元,起拍价9196万元,却因无人出价而流拍。同年12月,法院计划进行二次拍卖,但因主债务人重整计划获批而撤回。今年2月底,二次拍卖信息再次上线,起拍价已下调至约7356万元,较首次降价1839万元。
然而,3月10日,这场备受关注的拍卖再度被撤回。和泰人寿相关负责人在回应媒体时仅表示“系法院主动撤回”,对于具体原因并不清楚。
腾讯加持下的“互联网险企”梦想
时间回到2017年1月,和泰人寿正式成立,股东阵容堪称豪华。中信国安、居然之家、金世纪工程三家并列第一大股东,各持股20%;腾讯旗下全资子公司北京英克必成科技有限公司持股15%,位列第四大股东。凭借腾讯的流量优势——近十亿微信活跃用户、8亿QQ活跃用户,和泰人寿开局即巅峰。成立仅5天,投保用户量突破60万;开业首年,服务客户超过200万人。这个获客速度,是传统寿险公司需要数年才能完成的目标。
彼时的和泰人寿,定位清晰而性感——“打造互联网优势明显、价值创造能力突出的创新型寿险公司”。首任总经理李玉泉是保险业资深人士,拥有武汉大学法学博士学位,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曾在中国人民保险集团担任要职。管理团队平均从业经验21年,可谓老将压阵。
李玉泉曾表示,公司发展一是依托腾讯,二是中信国安。如果说腾讯提供的是“线上”的翅膀,那么中信国安承载的则是“线下”的根基。中信国安作为中信集团的孙公司,旗下拥有50余家下属企业,业务覆盖金融、信息网络、旅游、资源开发、酒业、房地产、文化、健康养老等多个领域。其在北京等地布局的国安社区门店,成为和泰人寿触达线下客户的重要触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据公司年报披露,2019年和泰人寿保费收入排名第一的产品“和泰好运来两全保险(分红型)”,实现保费9.34亿元,这一支在银保渠道销售的保险产品占其2019年保费的88%。另一款理财险“和泰财富稳盈年金保险(万能型)”则实现保户投资款新增交费近5亿,也是来自银保渠道。
这意味着,尽管公司在战略上高喊“互联网创新”,但在实际业务中,银保渠道的分红险才是真正的业绩支柱。2019年分红险占其总保险业务收入的88.3%,2020年这一比例更是攀升至91.5%。
股东危机悄然蔓延
宏伟的战略愿景在实际落地中遭遇了多重挑战,从公司成立第一年起,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2017年,栾川县金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其持有的和泰人寿股份,为普洱恒益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借款提供股份质押担保,随后被卷入一起借款合同纠纷仲裁案中。这笔看似与保险公司无关的股东债务,为日后埋下了长达数年的隐患。
更大的风暴来自大股东中信国安。自2018年起,中信国安集团逐渐爆发债务危机,2019年有息负债规模高达1558亿元。为缓解资金压力,中信国安将其持有的和泰人寿20%股权全部质押。2019年一季度起,这笔股权正式进入质押状态,至今未解除。
图为截至2025年4季度和泰人寿股权情况
根据《银行保险机构大股东行为监管办法(试行)》,股权质押比例超过50%的大股东不得行使在股东大会和董事会上的表决权。这意味着,中信国安及其提名的董事——包括和泰人寿首任董事长刘鑫,在公司重大决策中已丧失话语权。刘鑫虽在2022年申请辞去董事职务,但因新董事未就任而继续履职至今,形成一种尴尬的“名退实留”状态。
2020年10月,一则人事变动公告引发行业关注:和泰人寿总经理李玉泉因“个人原因”提出离职。但谁也没想到,这个职位 的空缺会持续至今——截至2026年3月,和泰人寿总经理一职已空缺超过五年。
这五年里,高管流失进一步加剧。2022年7月,洪宁这位曾历任高盛集团全球合伙人、高盛大中华区投资银行部主席的资深投行人士接棒成为第二任董事长;2024年,原副总经理、总精算师、财务负责人邱欣欣离职;另一名副总经理胡锋也相继离任。胡锋曾在2021年12月至2022年6月担任临时负责人,但始终未能“转正”。
截至目前,和泰人寿高管团队仅剩4人:副总经理兼总精算师崔传波(2025年7月升任)、审计负责人薛蔚、合规负责人郝鹏飞、财务负责人刘伟。一家总资产数十亿的寿险公司,核心决策层如此精简,在行业内实属罕见。
经营迷途 盈利可持续性存疑
股权动荡与管理真空,最终都会传导至经营业绩。
从2017年到2023年,和泰人寿连续七年亏损,累计亏损额达11.6亿元。其中2023年亏损5.71亿元,创下成立以来最大亏损纪录。
2024年,公司终于实现盈利——净利润0.12亿元。但2025年一季度,公司又迅速转为亏损0.96亿元,由盈转亏。2025年全年虽实现1048万元微利,但四季度单季度盈利1.22亿元,前三季度合计亏损1.12亿元,盈利的高度不均衡暴露了经营的脆弱性。
保费规模方面,公司成立近九年仍在20亿-25亿元区间徘徊,2025年保险业务收入25.7亿元。相比其他互联网险企的增速,这个规模显然不及预期。
投资端的表现更是雪上加霜。近年来,和泰人寿接连踩雷:
2021年,对“民生信托-至信763号宝能汽车项目”合计计提减值准备1.26亿元;
2025年一季度,对“20深业03”债券计提减值准备1614.86万元;
2025年6月末,对“H20杉杉1”违约债券累计计提减值7592万元。
这些“宝能债”“杉杉债”的接连违约,暴露出公司投资端的风控隐患。
分红险业务的现金流压力同样值得警惕。2024年,和泰人寿分红账户净现金流首次告负,累计为-5.81亿元;2025年一季度进一步恶化至-12.54亿元。这意味着公司面临潜在的流动性风险。
在业绩承压的同时,和泰人寿的高管薪酬却引发关注。
2023年,公司董监高中目标年薪在200万元以上的有四人,最高薪酬达692万元,位居行业前列。而这一年,公司净亏损5.71亿元。
2024年四季度偿付能力报告中,高管薪酬仅以“200万元以上”模糊区间披露,未明确最高数值,被市场质疑透明度不足。
股东问题如何演变为公司困境
和泰人寿的困境并非孤例。在保险行业,股东出问题最终导致保险公司出问题的案例不胜枚举。
比如,前海财险的命运与宝能系深度绑定,四家股东股权处于冻结状态,最后一轮冻结期限甚至延续到2028年12月。其风险综合评级连续六个季度被划为C类,2025年综合成本率高达232.95%,远高于100%的盈亏平衡线。
另外,百年人寿曾深植于地产资本的版图,万达等地产股东通过保险公司撬动巨额关联交易。随着万达陷入流动性危机,两笔股权转让均遭监管否决,公司自2022年后未再披露年度信息,至今仍在风险处置进程中。
这些案例共同揭示了一个行业规律:保险公司的稳健经营,高度依赖于股东的稳健。当股东自身陷入债务危机,其持有的保险公司股权往往被质押融资,若危机无法化解,股权进入司法拍卖程序,公司治理结构随之动荡,最终传导至经营层面——投资决策失误、管理层缺位、业绩波动加剧。
截至发稿,和泰人寿方面未就股权拍卖撤回的具体原因及后续计划作出进一步说明。这笔股权的最终归属,以及和泰人寿能否在股东风险持续累积的背景下稳住阵脚,市场仍将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