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脚里的晴空
老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窗子,奶奶就坐在那片光里,膝头铺着要补的衣服,银针在她手里上下穿梭。
缝补前,奶奶先把线头在唇间轻轻地抿一下。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说:“这样线就乖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点湿气能让散开的线头糅合在一起,容易穿过针眼。顶针箍在她右手中指上,已磨得发亮,凹痕里藏着岁月的指纹。
奶奶补衣服认真细致,破洞总要找颜色差不多的布头,对上纹理才下针,针脚密密地顺着布料的经纬走,补好了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来。有一次,我爬树把衣袖扯破了,她一边补一边念叨:“男孩子,衣服破得快。”补完了,还在破洞里侧绣了一朵梅花。“这样坏运气就找不到洞口钻进来了。”她抖抖衣裳,那朵梅花就藏在里面了。
那些年,衣服磨坏了,或者不小心划破了,总要补一补,比如膝盖、袖口、衣襟这些地方。奶奶的针线筐是藤编的,里面各色线团用报纸卷成小卷,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铁皮盒子装满各种纽扣,有些已经配不上对了,她也留着,“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我最爱看奶奶穿针。她眯着眼,把线头对着光,轻轻巧巧就穿过去了。有时线头散了,她抿一下嘴唇,这个动作做了十几年,从我还够不到桌沿,直到我长得比她还高。
我读中学住校以后,每周回来一次,校服穿久了就会开线,奶奶总是当天晚上就把衣服补好,在灯光下,她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服,像是动人的皮影戏,我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衣服已经叠好,整整齐齐放在我枕边。
后来,我去省城读大学,临走之前,奶奶把平时我爱穿的衣服全都拿出来检查一遍。在我的一件衬衫衣襟里面靠近心口的位置,她绣了一朵梅花,“外面下大雨的时候,记得这里可是晴天啊。”她语气平淡,好像只是说了一件普通的小事。
前些年,我回家,发现奶奶的眼睛看不清了,我劝她,现在日子好了,不需要再缝缝补补了。她却说,日子再好也不能浪费。我提议买一个穿针器,她说什么也不要,坚信自己依然心灵手巧。我想帮她一下,便拿过针线,学她的样子抿一下线头,试了几次,怎么也穿不上。奶奶笑了,从我手里抢过去,三下两下就穿上了,虽然她的手有点抖,但针脚还是那么密。
我忽然明白,原来针脚里藏着一片晴空,是一位老人用最细的线,一针一针缝出来的。它不大,足够护住一颗心;它不响,只有针线穿过布的声音。它就在那里,悄悄地暖着你。
衣裳会旧,人也会老。有些针脚是拆不散的,它们细密地把日子缝在一起,不管我走到哪儿,只要摸一摸心口就知道——那儿有一朵梅花,还有一片藏在梅花背后的晴空。(作者:孙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