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警察抓人却遭村民围堵！上海“老派刑警”与最狡猾罪犯的真实博弈
如果不是穿着制服，很难把这个语速轻缓、满脸笑呵呵的中年男子跟刑警这份职业联系起来。“老陈生活中非常讲究，办起案子来就不管不顾了。”
“老陈”陈未，上海市公安局黄浦分局刑侦支队三队队长，今年39岁，从警17年，当刑警14年，白天连着黑夜、常年出差干活的日子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同事统计过，这名与盗窃、电信网络诈骗斗争的刑警，仅2019年出差办案时间就超过170天，足迹遍布海南、广东、福建等二十多个省市。
一次出差侦查电信网络诈骗案件的行动中，陈未因身体抱恙入院治疗，却又偷跑出医院，带领抓捕小组前往嫌疑人落脚点守候伏击十几个小时，最终将嫌疑人抓获。
为何这么认真执着，他的回答是“使命”。“就算涉案金额只有几千元，也关系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打击犯罪，守护人民和城市的安全，是我们警察的天职和使命。”
打击电信网络诈骗，他追求极致
“陈未是一个追求极致的人。”共事十多年的老同事说，陈未办案时有点“轴”。比如侦办电信网络诈骗案件，光擒获主要犯罪嫌疑人还不够，他更要清剿相关产业链，不留下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
今年2月，正值新冠肺炎疫情严峻时期，防疫物资十分紧俏，虚假销售口罩、额温枪等涉疫物资的电信网络诈骗案件开始冒头。2月21日深夜，辖区居民鲍女士怀疑自己遭到电信网络诈骗，到打浦桥派出所报案。当日，她在微信群内搭识一名自称出售口罩的网，经过沟通，与对方商定以3.6万元的价格购买1.3万只口罩，并于当日20时40分许用手机银行将全部货款转入对方提供的银行账户。然而，对方一收钱就拉黑了鲍女士。
陈未立即带领侦查员成立专案组，紧锣密鼓展开调查。查询银行信息时专案组发现，这3.6万元钱款竟然先后被进行了4个层级的转账，涉及账户多达50余个。乍一看，这些银行账户几乎都没有关联，开卡人遍布全国各地。但陈未发现，案发次日，其中一个账户在福建有取款动作。
兵贵神速，陈未马上带侦查员赶往福建，在当地公安、银行等方面配合下，迅速锁定一名取款嫌疑人。根据前期掌握的线索，陈未判断他背后藏着多个专业犯罪团伙。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跟踪调查，核心诈骗团伙浮出水面，成员遍布福建、广东两省多地。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团伙背后一定还有关联产业链。”回到上海，陈未又马不停蹄地召集专案组成员研究案情。连续奋战三天三夜，终于深挖出诈骗实施组、开卡取款组、卡商号商码商、外挂软件开发销售、网络广告推广等参与该电信网络诈骗案的“黑灰产”全链条，一点一点拼出72名涉案人员的轨迹，查明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信息。
“我这个人蛮‘完美主义’的，做事就要尽量做好。”陈未说，为了彻底捣毁这个以虚假销售涉疫物资为幌子行骗、被害人遍布全国的电信网络诈骗团伙，专案组还奔赴全国多地，一个个寻访被害人，固定证据，共串并全国案件215起，涉案金额达1052万余元，历时3个多月。
今年5月16日和21日，专案组在福建、广东、重庆等多地集中收网，不仅抓获诈骗团伙核心成员，连微信外挂制作者也被拿下。
“我们的目标不仅是抓捕诈骗团伙核心成员，更力争斩断全部上下游产业链。”面对分工细致、时空碎片化的电信网络诈骗团伙，实现全链条打击谈何容易，陈未选择迎难而上。“多抓捕一个嫌疑人，老百姓受骗的几率就小一点。这是我的职责。”
“猎人要比狐狸更聪明”
身为打击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的行家里手，陈未也是从一路“网络小白”走来的。
那是2010年前后，上海开始出现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电信网络诈骗案件。因为通讯和金融发达，上海成为犯罪团伙的主要目标，很多市民群众落入这类新型诈骗的圈套。
当时，这种利用移动通信和网络实施诈骗的犯罪案件，在犯罪手法、组织模式上与传统诈骗犯罪完全不同，可借鉴的侦查经验少之又少。
侦查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对侦查员的知识结构要求很高——法律知识、现代通讯服务知识、网络传输知识、银行资金流转知识……为了摸清犯罪团伙的作案手法，他开始向通讯工程师学习，向银行工作人员学习，向电脑专家学习，甚至向犯罪分子“学习”。每次抓获犯罪嫌疑人，陈未总要去详细审讯犯罪嫌疑人，追问通讯网络技术上的问题，因为“要想抓到狐狸，猎人要比狐狸更聪明”。
除了打击违法犯罪人员，陈未也积极走进社区、企业，开展防范电信网络诈骗宣传活动。
2018年9月，陈未正率领专案组攻坚侦查公安部督办的“8.2”特大信用卡诈骗案。这起案件受害人遍布全国，嫌疑人采取非接触方式骗取手机动态验证码，利用“免密支付”“云闪付”等信用卡功能，非法盗取受害人钱款。
“嫌疑人都用虚拟身份在网上联系，通信和资金往来情况十分复杂。”面对纷繁芜杂的通信流、资金流信息，陈未与运营商、银行、第三方支付平台紧密合作，利用大数据建模等手段，从千万条信息中梳理出有效信息，查明了层层伪装的犯罪嫌疑人的真实身份，挖掘出一条完整的诈骗犯罪产业链条。
破案线索在数据中，也在现实中。专案组获悉该案主要嫌疑人藏身海南儋州，陈未马上带队赶赴当地侦查。海南的气温近40度，异常闷热潮湿，这对上海公安民警是个考验。“当地人的肤色普遍偏黑，我这样不算白的皮肤，在那边都好像打过粉底一样。”这一体貌特征也让陈未这样的“闯入者”在当地显得分外扎眼——诈骗犯罪嫌疑人是当地人，窝点就在自家祖宅，村里人都跟他沾亲带故。
尽管陈未和侦查员们离村子老远就下车步行，可刚到村口就引起村民注意。所幸一切都在事先预料，专案组为此作了预案，几番周旋才打消了人们的疑虑。没人提供线索，陈未就在村里“转悠”了一个星期。“嫌疑人藏身在一片密林中，环境非常复杂，我们第一次出动无人机进行侦察取证。”无人机在茂密的树林上空盘旋一次又一次，好容易才锁定了诈骗窝点的确切地址，摸清犯罪团伙的作案规律。
当年9月17晚至18日凌晨，在公安部有关部门指挥协调下，专案组统一开展抓捕行动，先后在海南儋州、广西南宁、广东惠州、四川达州、云南丽江、浙江义乌等六省市抓获犯罪嫌疑人29名，斩断全部上下游产业链。
陈未和同事的付出得到了回报：2018年至今，他带领团队共侦破电信网络诈骗案637件，抓获犯罪嫌疑人391名，累计劝阻潜在被害人5155人次。
离现场最近的“老派刑警”
从一名年轻刑警成长为如今的黄浦刑侦支队三队队长，陈未始终在打击侵财类犯罪的第一线。“以前抓捕犯罪分子的时候，我也受过伤。”但工作上的苦陈未从来不跟家里亲友说，“除了让他们担心，没别的用处。”
今年侦破的一起电信网络诈骗案件，陈未带领工作组经过对多个可疑目标的反复甄别，锁定其中一名嫌疑人藏身广东潮汕地区一个农村里。那是一个在公安部挂牌的涉黑、涉恶、涉毒、涉税犯罪重点整治地区。
在当地警方配合下，陈未带领工作组对嫌疑人进行抓捕。“当地警察进村抓人都不容易，更别说我们外地去的了。”尽管行动前已经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但是行动开始后，现场遇到的阻力远比陈未预想的更大。
天光未亮，一行人悄然潜入村庄。然而，刚进村口，陈未就感觉到“车窗外有一束束眼光投射过来”：“不管男女老少，站在村里路边的人都很警觉盯着我们这辆车看。”尽管开的是一辆民用车，但从他们进村开始，就有几个村民跟在车后一路尾随。
整个村子只有一条主干道，其余岔道最宽处正好够一辆车行驶，最窄处只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抓捕力量直捣黄龙，很快在村子一处民宅内将睡梦中的犯罪嫌疑人抓获。谁料，还没把嫌疑人带出门，门口就被40多名村民团团围住，个个虎视眈眈。对峙近一个小时，村民才向两边让出道路，抓捕民警最终将嫌疑人成功带离村子，带回上海。
“当时就是屏着一口气，绝对不能松。”陈未说，那起案子从发现线索，到逐步梳理出电信网络诈骗团伙的成员，专案组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投入大量精力，怎么能让所有的努力在最后一刻“不完美”呢？
抓捕行动如箭在弦，陈未和同事做最后准备。
“掌握不了情况，说明你离现场还不够近。”某种程度上，陈未是一个“老派”的警察。他身上保留着刑警的传统看家本事，不轻言放弃任何一种可能。
在侦破一起手机盗窃案时，陈未到报案人的家里、弄堂岔道、所有社区出入口，仔细查看，认真走了一遍又一遍。还调取了案发社区方圆500米范围内的公共视频，一连看了好几天，终于捕捉到一个男性嫌疑人的身影。然而，这名男子最终消失在与案发社区隔了五六条马路的路口。
为了找到突破口，陈未采取“笨办法”，带着两名侦查员，围绕嫌疑人最后出现路口，对周边小区、宾旅馆、浴室、网吧等场所，一一走访排查，终于在附近一处出租屋找到了犯罪嫌疑人，人赃并获。嫌疑人还交代了其实施的另外十多起入室盗窃案。
近年来，上海社会治安持续向好。入室盗窃等侵财类案件，成为影响人民群众安全感的“祸首”。结合现代侦查手段，加上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的传统刑侦本领，陈未和同事们在打击和扼制入室盗窃案件方面取得显著成效。今年上半年，黄浦区入室盗窃和入民宅盗窃案发数，分别较去年同期下降近七成，破案率达到100%。
“不好意思，第一次接受采访有点紧张。”采访结束时，陈未从椅子上站起来，舒展着身体，直言“我的故事实在太普通了，不知道能不能达到你的要求。”在平凡岗位上始终不忘初心，把维护人民和城市安全当作使命，其实，这样的人生已足够出彩。
栏目主编：王海燕文字编辑：邬林桦题图来源：黄浦公安分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