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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云冬季打鱼人:“我可能是北京最后一代渔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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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密云冬季打鱼人:“我可能是北京最后一代渔民”


密云冬季打鱼人:“我可能是北京最后一代渔民”

“我31岁,是这里最年轻的渔民,也可能是最后一代渔民了”,12月4日,刚到中午12点,北京密云水库边上的赶河厂村里,万清河将几件简单的“打鱼装备”放到三轮车上,准备出发了。

 

从家门口开到水库边上,要开几公里的山路,路边长着许多核桃树,“那是我的树,现在没空儿管它们”,万清河的父亲说。密云水库是北京的“大水盆”,环保措施很严,船是人力铁皮船,“零排放”。每年9月25日到次年3月,是水库的打鱼期,渔民必须持有捕鱼许可证,人证合一。全北京上千万人口,只有一百来张捕鱼许可证,而且“只减不增”,在“大水盆”里看到渔民劳作,正成为越来越稀罕的体验。

 

每天摇船十多里

 

顺着山间公路蜿蜒前行,翻过几座山之后,就能看到群山环绕的水库了,水库边上还有一个废弃的村子,万清河家的老房子就在这里,很多年不住,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前些年水库涨水,村子里的人都迁走了,2000多人大部分迁到通州,只有100多人还留在这里,迁到了山后的赶河厂。他们也是这个村里最后的渔民。

 

从废弃的村子到水库,只有几百米,几艘红色的铁皮船凌乱地停在水边的滩涂上,这是一片山阴处的的水湾,水面上还有薄薄的冰层,没有码头,小船就停在泥泞中。

 

万清河把车上的“装备”放到船上:一条划船的桨,一个皮围裙,一副手套。万清河父亲用肩膀抵住船的一头,把船推到水里。

 

铁皮船压碎了薄冰,在水面上荡漾开去。万清河坐在船头,父亲在另外一边摇橹,铁质的摇杆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每天一个来回,十多里水路,都是万清河的父亲一个人摇船,因为万清河还有更累的活儿,拉网。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从岸边到撒网的地方,大概有两三公里的水路,其实船上留有发动机的空间,但因为环保要求,渔船不能挂载任何机动设备,因此只能靠人力摇船。

 

绕过一座石山,路程就过半了,万清河的父亲额头微微见汗,呼吸也开始粗重,他解开了棉衣的扣子,让自己更轻松一点儿,阳光照在他的背后,迎面看去,他的脸有些暗。

 

每天一个来回,十多里水路,都是万清河的父亲一个人摇船,万清河没有接替父亲,他还有更累的活儿,拉网。

 

一千多米的网 几十斤鱼


半个多小时后,船到了目的地。万清河弯下腰,拉住一节枯死在水中的树桩,渔网的一头就绑在树干上。

 

万清河父亲可以暂时休息了,万清河的工作则刚刚开始。他穿上皮围裙,摘下了右手的手套——拉网收鱼的时候,带着手套不够灵活。

万清河正在拉网。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网一截一截地拉上来,没一会儿,没戴手套的手就冻得通红,冰冷的水溅到皮围裙上,顺着围裙流到脚下的船舱里,隔一段时间,就要把船舱里的水舀出去。

 

这片网是两天前下的,13面网连在一起,1300多米长,在水里延伸出很远。渔网网眼要大,以保证小鱼不被捕捞。

鱼很少,大部分时候打上来的都是小鲫鱼。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竟然还捕上来个河蚌。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鱼很少,偶尔才能看到一两条鱼挂在网上。万清河没有意外,这才是冬日里正常的水准,1300多米的网都起出来,大约能有三四十斤鱼,绝大部分个头很一般,如果能碰到一两条鲤鱼或者胖头鱼,就算是丰收了。前一天,他刚刚捕上来两条胖头鱼,每条都有7斤多,但这样的运气并不常有,大部分时候,打上来的都是小鲫鱼。

能打鱼的时间 不到4个月

 

水库里的鱼都是野生的,长得慢,一条两斤多重的鲫鱼,可能要四五年才能长成。万清河说,野生的质量更好,肉质更紧致,连鳞片也是金黄的,死后都不掉色,不像养殖的,鳞片都是青黑色的。

 

很多食客都认同万清河的“理论”,认为野生的比养殖的鱼更鲜美,因此,找万清河他们买鱼的人很多,每天都有人在微信上订货,卖不完的,拉到附近的市场上,一上午也就卖完了。

 

对万清河来说,真正的问题是产量太低。万清河在两处下了网,每处都有1300多米,全起出来,能有五六十斤鱼就不错了,绝大部分都是鲫鱼,1斤10块钱,也就五六百块,两个人一摊,每人不到300元。而且,两处网并不是每天都起,很多时候都是轮流起网,一天起一处。

 

“如果一天收入低于200,就不如打工了”,万清河说。

 

从9月下旬到次年3月,是水库的打鱼期,看起来有6个月,但去掉结冰的时间,真正可以打鱼的时间,不到4个月,其中大部分还是冬季。最好的时候是十一前后,刚刚开始的时候,一天最多能打两千斤左右,但这样的收获太少,一年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天。每天几十斤,反而是常态。

 

不打鱼的时候,万清河也会走出大山,去城里打工,父子俩合作打鱼,一年有几万元的收入。

 

“以后可能没人愿意打鱼了”

 

两个多小时后,1300多米的网都起出来了,中间没有休息,即便是干惯了的万清河,也有些吃不消。中间有一百多米,没有一条鱼,那十多分钟,万清河变得有些沉默,“有鱼的时候感觉不到累,越没鱼就越觉得累”,他父亲说。

 

在水库打鱼,全靠人力,没打上来鱼才是常态,那种一网下去大鱼成堆的场景,要靠各种现代化的设备才能实现——用声呐探测鱼群,用机械拖动沉重的拖网。这样的场景在水库里是不会出现的。水库打渔,靠得是经验和运气,即便10月初那几天一次打两千斤的时候,也不过是一米长的网上有一两条而已,毕竟网有1300多米呢。

今天的收获不太好,只有两三条稍微大一点儿的,一条两斤多的鲫鱼算是最好的收获,那条鱼通体金黄,力量很大,万清河一只手有点儿拿不住。

 

看起来,打鱼很简单,放下网,等一两天,鱼自己就会挂在网上,收网就有收获。实际上,远比人们想象的要艰难和辛苦。

 

冬天最冷的时候,水溅到船沿上,立刻就会结冰,而且很多时候还要夜里作业。从中午开始,收完一处网就差不多天黑了,在船上吃点儿东西,然后在船舱里铺一块泡沫板,睡一两个小时,接着收网,回到家时,往往已经凌晨两三点,草草睡一觉,第二天早晨去市场卖鱼,中午回家吃饭,接着重复前一天的生活。

看起来,打鱼很简单,实际上,远比人们想象的要艰难和辛苦。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在这片水库周边,打鱼越来越难以成为支撑一个家庭的主业,万清河父亲壮年的时候,村里2000多人大部分是渔民,到了万清河这一代,只剩下100多人了,“一来为了保护水源,打鱼的执照在缩减,现在只减不增;二来太辛苦,年轻人不愿意干。我是这里的渔民中年龄最小的,以后也不可能有更年轻的人选择打鱼了。”

 

“现在的年轻人,没几个人愿意受这个苦。”万清河说。

 

注:(文中人名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摄影/拍摄 王颖 

视频制作 耿子叶

编辑 唐峥 校对 陈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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