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先回忆李学勤:夏商周断代工程开多学科合作研究风潮
新京报
原标题:徐凤先回忆李学勤:夏商周断代工程开多学科合作研究风潮
著名历史学、考古学、古文字学、古文献学专家李学勤因病于2019年2月24日凌晨去世,享年86岁。李学勤的一生,对于甲骨学、青铜器研究、简帛学及中国古代文明研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他的去世,是中国学术界的重大损失。

李学勤
李学勤学术成就广泛,被学界誉为“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在甲骨学研究中,他创立了殷墟甲骨“两系说”的分期理论,发展了“非王卜辞”的研究,并首先鉴定出西周的甲骨文;在青铜器研究中,他推动制订了西周金文历谱,并在分期上取得了新成果;在战国文字研究中,他提出“五系说”,使这一学科分支得以成立;在简帛研究上,他将出土文献和传世文献相结合,探讨了学术史上诸多焦点、热点和难点问题。
1996年启动、2000年结题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李学勤是专家组组长、科学家。夏商周断代工程是一个以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相结合的方法来研究中国历史上夏、商、周三个历史时期的年代学的科学研究项目,是一个多学科交叉联合攻关的系统工程。徐凤先1994年从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取得博士学位后留所工作,在李学勤、席泽宗和张培瑜的指导下做博士后研究,课题是“商末周祭祀谱合历研究”,这项研究的成果构成了夏商周断代工程的一部分。徐凤先还在夏商周断代工程中担任学术秘书一职,她和其他三位秘书一起,起草了断代工程于2000年结题时发布的《夏商周断代工程199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简本)》。

《夏商周断代工程:199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简本》
作者: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编著
版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01年2月
徐凤先现为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她接受了新京报的独家专访,回忆了在李学勤的指导下做博士后研究的经历和李先生在夏商周断代工程中的工作。
他对学生总是寄予厚望
新京报:您曾在李学勤先生的指导下做博士后研究“商末周祭祀谱合历研究”,可以请您先解释一下这项研究吗?
徐凤先:我的博士后课题是“商末周祭祀谱合历研究”。“周祭”是指商代末期商王按照一定的次序,在大约一个太阳年的周期内,对先王先妣进行的祭祀。根据记载这些祭祀的材料,可以排列出一个祭祀的祀谱,再设法将其和历法对应起来,我做的就是和历法对应的这个工作。
新京报:那是要使用甲骨文的材料?
徐凤先:甲骨文和金文。
新京报:可以请您谈谈李先生在这项研究中对您的指导吗?
徐凤先:周祭问题最初是董作宾发现的,在他之后还有几位学者做过相关研究,最著名的是常玉芝先生,她也参加了夏商周断代工程。常先生根据甲骨文、金文的记载排出了祀谱,我的工作是在她的基础上展开的。
我是理科出身,博士做天文学相关研究,之前对甲骨文、金文没有基础。李先生从周祭材料中,挑选出了最重要的一批,也就是帝辛——就是商纣王——在位期间元祀(元年)到十一祀的记载了王年、月份、干支和周祭方式的材料。李先生就此自己写了一篇文章交给我,为我的研究进行了铺垫和引导。在我的研究中,李先生手写文章给我用作参考的情况不只一次。
因为商代先王先妣的名字中都有天干,而对他们的周祭要在相应的天干日进行。比如太甲、上甲,对他们的祭祀,一定要在甲日进行。由此我们有可能以祀谱和历法为基础,进行年代学的研究,将二者对应起来。
李先生对我的指导,具体学术上的就不一一说了,我想强调的是李先生对学生特别好。这种“好”表现在李先生对于学生总是寄予很厚的期望,他会说“我等着你这个结果出来”;而如果我有什么新想法打电话告诉他,他也会特别高兴地说“很好很好”。
新京报:我看您和李先生的博士后研究是1999年结束的,之后您和李先生还有什么学术上或生活上的往来吗?
徐凤先:我一直常能见到李先生,因为我是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学术秘书,简本(指2000年出版的《夏商周断代工程199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简本)》)是我们学术秘书起草的,繁本的起草我也参加了。
我2017年发表的《中国文明早期对于大范围地理距离的认知》还和李先生有关系呢。这篇文章的思路我在2014年时就有了,但当时我有一篇文章两次被退稿——我觉得都是审稿人没有看懂我的想法——因此对期刊审稿不抱希望,此文就没有想投给期刊。
2015年春夏,李先生想参考我的博士后研究,但手边一时无书。我给他送书时,顺便谈起《中国文明早期对于大范围地理距离的认知》一文的想法。李先生听了很重视。2016年11月我又去李先生家,先生问起文章的事,我说没有投,因为觉得过不了审。李先生立即说了几个刊物,并表示愿意为我推荐。最后定下来投给《中原文化研究》。文章最后发表在《中原文化研究》2017年1月刊上。
新京报:2015年李先生都80多岁了,也就是说他在很大的年纪仍然保持着对学术新发现的敏锐的洞察力和判断力;而且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学生非常关心。
徐凤先:是的,你会觉得他对学生永远是寄予厚望的,他对你的期待就是你研究的动力。
夏商周断代工程开多学科合作研究风潮,断代成果报告繁本尚未出版是一大遗憾
新京报:您的博士后研究也是夏商周断代工程的一部分吗?另外,您刚才提到您是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学术秘书,可以请您介绍一下李先生作为断代工程首席专家组组长在整个工程中扮演的角色、发挥的作用吗?
徐凤先:对,我的博士后研究结论也被断代工程采纳了。夏商周断代工程主要由为历史学、考古学、天文学和碳14测年四个学科承担,李先生对于前三部分都有非常深厚的功力,他能在几方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判断出问题可能出在哪儿,应该在什么范围内、请哪些专家来开会,以便解决争议。
新京报:学界和社会上对于夏商周断代工程的成果似乎有一些争议。
徐凤先:这个我要说一下。有人好像觉得李先生借着断代工程把自己的主张放进去了,其实以我所知,有些结论是和他个人之前的学术意见相左的。比如武王伐纣,最后断代工程定为公元前1046年。此前李先生认为武王伐纣的时间应该更早,但最后武王伐纣天象研究、金文历谱和碳14对关键考古材料测年的研究将牧野之战指向公元前1046年,他也接受了。
学界有些人对夏商周断代工程的非议可能和断代结果与他个人的学术意见不同相关。社会上的议论,可能有些人觉得最后断代工程对于某些年代只给出了一个约数,比如商代前期,只给出了始年,但依据当时的材料只能做到这一步,不好强求一定要有每个王确定的年份。
另外我想说今天经常提到的多学科合作,如果你去查1996年夏商周断代工程开始前的学术成果,国内对于中国古史的研究,很少有多学科合作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是大规模多学科合作进行学术研究的开端。
新京报:您前面提到参与了断代工程成果报告的简本和繁本的起草工作,可以请您介绍一下情况吗?
徐凤先:简本就是2000年结题时出版的《夏商周断代工程199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简本)》,是我们四个学术秘书起草的。繁本也是我们起草的,当时各个课题组都有结题报告,我们以此为基础,再参考正式出版的书和发表的文章。但是因为对于一些问题,专家组也有争议,特别是考古学界,对于像偃师商城和郑州商城在考古学上的性质,以及二里头遗址是不是最早的夏文化这些问题,到现在也没有结论,所以繁本的修改花了很大力量。最后李先生亲自执笔对书稿进行了修改。
其实我都不知道我们写的草稿,李先生用了多少,但我知道他花了很大力气来完善繁本,很细致地改过一次。这个稿子已经交给出版社了,现在李先生走了,繁本还没有出来,是个很大的遗憾。
作者:寇淮禹
编辑:董牧孜 校对: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