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举刀挽八弓 一展力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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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少杰和青梅竹马的妻子王大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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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少杰力量惊人，能开八张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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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少杰给记者讲述曾祖父和祖父天桥卖艺时的故事。 |
“曾祖父那时是清末，表演前得半跪着，还得说‘老爷太太，给您请安’；祖父那时是民国，表演前双手作揖，称诸位；到了父亲那时，演出前喊‘同志们’，演出结束要握手。”日前，老北京“大刀张”的第三代传人张少杰，向记者讲述了“大刀张”四代人的故事，展现了北京天桥艺人从晚清、民国到新中国的时代变迁。
张少杰今年69岁，作为 “大刀张”的第三代传人，他继承并发扬了祖辈开创的“举刀拉弓”绝技，并从父辈的力开五张弓发展到力开八弓“一千斤”拉力。
他是我国著名的杂技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他的杂技节目走遍了祖国大江南北并多次到国外进行重要的访问演出，受到热烈欢迎。退休后，他投入到研究以张家为背景的北京天桥民俗史，力图还原真实的天桥艺人。
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于梦江
走进张少杰的家，就像走进了一个小型武术博物馆，一进门的墙壁上挂了两排黑白老照片，那是曾祖父张玉山、祖父张宝忠在天桥卖艺时的珍贵照片。在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多张弓，这些都是曾祖父当年用过的，至今已有100多年了。
“神弹弓”沦落天桥卖艺
说起北京天桥，人们并不陌生，在影视作品中，天桥是江湖艺人卖艺耍把式之地，热闹非凡。天桥位于北京城中轴线的南部，是古代天子前往天坛、先农坛举行祭祀大典以及去南苑围猎的必经之地、专属之桥，因而得名“天桥”。
“别看现在天桥是一片平地，以前真的是一座高桥，桥下能划船。”张少杰说，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南来北往的人进入永定门即到达天桥，在皇帝退位之后，天桥开始成为卖艺杂耍、风味小吃的聚集地，“有点类似广州的文化公园，包罗万象。”
张家世代习武，到张少杰已是第九代。曾祖父张玉山曾在清末当官差，以打弹弓著称，人称“神弹弓”，传闻夜里可以闻声而打，十分精准。清朝灭亡之后，张玉山沦落到天桥卖艺，因为辈分高、资历老，为人仗义，张玉山成为天桥艺人的首领。
“现在影视剧中把弹弓当成小孩子的玩具根本不对。”退休后专注天桥民俗研究的张少杰对此颇为气愤，他为弹弓“正名”说：“弹弓是一种很古老的弹射武器，半坡遗址里出土过石头弹，我去西安时还特意去博物馆看过。后来有了箭弓，再后来才有了箭弩。”
力战日本箭手震动北平
清朝武举考试指“弓刀石马步箭”。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有外国大力士来华表演举杠铃等，张少杰的祖父张宝忠在民族情绪下借鉴武举考试的刀和弓，创立了举刀拉弓节目，建立起自己的名号“大刀张宝忠”，人称“大刀张”。
“别小看这举刀拉弓，大刀有180多斤重，祖父能举着大刀，同时拉动五张弓，是名副其实的大力士。”张少杰说。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侵华日军进入北京。由于张宝忠在天桥艺人中威信很高，一天，日本宪兵队抓走了他，并对他施以酷刑，上老虎凳、灌辣椒水，“那时候，我奶奶带着我父亲挨家挨户，央求大家联名保释。”张少杰愤慨地说：“一周后，爷爷被日本人扔出来了，不省人事，幸好被一名拉车的认出来，送回了家。”
让张少杰无比钦佩的是，祖父后来参加的一场日本人举办的射箭比赛。那次比赛，很多人劝张宝忠别去了。张宝忠却说我们中国习武之人是有骨气的，坚持参赛。比赛到最后只剩下张宝忠和两名日本老箭手，两名日本人自然是先射，但都落空，轮到张宝忠，箭矢到处，砰的一声，正中玻璃响靶上，赢得满堂喝彩，震动北平。
这次比赛后，张宝忠留起了胡子，金盆洗手，不再参加其他的表演比赛。
讲起这段祖父的故事，张少杰颇为感慨：“天桥艺人都是粗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从祖父被抓其他人联名保释，再到祖父不顾个人安危赢了比赛给国人长脸，这说明他们讲忠勇讲义气啊。”
国外演出体现中国“新面貌”
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以天桥老艺人为班底组建了中华杂技团。
“那时候很多外国人听说中国女人都裹着小脚，我父亲他们出国表演的时候，很多人看女团员的脚，才发现不是这样。”杂技在对外交往交流方面发挥了不少作用，它不受语言限制，体现了新中国人的面貌。
让张少杰记忆犹新的是1963年，父亲张英杰随团去日本演出。为了表演效果，张英杰通常会在表演前请观众上来试一试，感受一下拉弓需要的力量。有一场演出，一个日本人上来拉不开弓，随后就伸手想跟张英杰握手。张英杰感觉对方眼神不对，果然，对方笑着刚握上手，就突然使劲下拉，好在张英杰早有准备，顺手一个登腕，对方控制不住后退几步，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台下哄堂大笑。张英杰的精彩表演也赢得了“美男子大力士”“秀才大力士”的美名。
“要知道，那时候天桥艺人在国内都是大腕，好多都在国际比赛上拿金牌的，但他们面对国外的优厚条件也没有动摇。”张少杰跟很多老艺人聊天想探究其原因，才发现他们的想法很单纯朴素，“在旧社会，我们卖艺耍把式的是‘下九流’，新中国成立了，我们是新文艺工作者，国家拿我们当主人了，我们就应该为国家出力。”
“干这行没有不苦的”
作为“弹弓张”第四代传人、“大刀张”第三代传人的张少杰，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要接班。从小他就在杂技团里跟着大家一起练功，再大一点，父亲为他请来了老师，专门教他练功。
父亲就是名家，为什么要请别的师傅教而不是自己教呢？对于记者的问题，张少杰说了一个行业“内幕”：“自己的孩子自己教不了，太苦了，亲生父母下不了手啊。”
无论寒暑，张少杰每天早晨5点起床，起来之后脑袋朝下先倒立40分钟，之后再练压腿、踢腿、翻跟头等基本功，到7点半吃早饭。从8点半到12点是技术课，下午2点到6点也是技术课，晚上是自己练习的时间。一天十几个小时都在苦练，正应了那句“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十一二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练压腿撕筋特别疼，这时候两个师父就给掰腿，“就这样硬来，太疼了，没有一天不掉眼泪的，”他继续说，“干这行没有不苦的，要成人上人，就一定要有付出。杂技，首先要有技。”
幸好，在辛苦难熬的练功时期，王大珍一直陪着他，这一陪伴就是一辈子，再也没分开。
王大珍比张少杰大一岁，她十岁就跟张少杰一起在杂技团，是同班同学。王大珍练的是软功，也叫柔术，他们一起欢笑、一起掉泪，有她陪伴的日子，练功也好像没那么苦了，“我们俩是青梅竹马，明年就金婚50年啦。”谈起妻子王大珍，69岁的张少杰笑声朗朗。
夫妻合演“展弓飞弹”获盛赞
在张少杰家的墙上，挂着一张两人合作表演“展弓飞弹”的照片。照片中，张少杰站立在地，嘴巴咬着一个道具托盘，托举着王大珍，王大珍的下巴和肩膀在托盘上支撑着自己，身体反向270度弯曲，展现了绝佳的柔功。最难得的是，做出如此高难度动作的王大珍还要用双脚开弓，并打中目标。
为了排练这个节目，两人苦练了一年多，节目的成功是“高强的基本功+整年的苦练+青梅竹马的夫妻默契”相互作用的结果。“我们就是想要创新，要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才更显功夫。”
他与夫人王大珍的“展弓飞弹”节目，不仅获得各国人民的高度赞誉，而且多次应邀为国家领导和外国元首表演民族艺术。
功夫传外姓要流传下去
在获得无数荣誉的背后，长期高强度的训练给王大珍的身体带来了影响。如今，70岁的她整个背部脊椎都凸起变形，每天都绑着厚厚的腰腹带，常常疼到夜不能寐。
“她都有残疾证，其实就是残疾了。”张少杰玩笑中带着苦涩，杂技演员训练很苦，待遇也远不如文艺界的演员、歌手，所以传承下去越来越难。如今，张少杰夫妻的“展弓飞弹”节目已无人能演。
祖传的“大刀张”功夫，按照家族规矩是不传外姓人的，但张少杰在上世纪90年代就打破了这一规矩，收了外姓徒弟。至今，他已经先后收了6个徒弟了。“我只有两个女儿，举刀拉弓是体现男子气概的项目，女孩没法练。时代不一样了，我只希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能够传承下去，别在我手里断了。”张少杰始终认为，“大刀张”不只是张氏家族的，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需要流传下去。
2009年，60岁的张少杰退休了，退休之后的他开始研究天桥民俗历史。从曾祖父张玉山到天桥卖艺开始，张家四代的家族史，就是一部老北京天桥艺人史，也是体现了从晚清、民国到新中国的百年历史变迁。
“我希望通过自己的走访研究，还原天桥艺人的真实样貌：他们是身怀绝技、讲究仁义，在动荡年代，勇敢爱国，在和平年代，奋力报国，却又不善言辞的‘一介武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