蚝
南方日报
■田东江
今古齐观
据丹麦驻华大使馆6月19日消息,在上周举办的丹麦议政节上,丹麦首相拉斯穆森对中国网友关心的“生蚝签证”的回复,非常引人瞩目。拉斯穆森说,我们目前并没有特殊的生蚝签证,但是我们已经尽力让中国公民能够更容易地获得丹麦旅游签证。众所周知,自生蚝入侵丹麦的消息传出,咱们国人就相当兴奋与躁动,一个最直接也最有趣的建议是:把签证放宽,开辟吃生蚝签证,十年内无限次往返,每次停留最长一个月,估计五年差不多就可以消灭这些生蚝。丹麦方面显然也当了真。
诉诸典籍,蚝之作为食物,在我们这里的历史相当悠久。唐刘恂《岭表录异》云:“蚝,即牡蛎也。其初生海岛边,如拳石,四面渐长,有高一二丈者,巉岩如山。每一房内,蚝肉一片,随其所生,前后大小不等。每潮来,诸蚝皆开房,伺虫蚁入即合之。”又云:“卢循昔据广州,既败,余党奔入海岛野居,惟食蚝蛎,垒壳为墙壁。”卢循,晋安帝时与大舅哥孙恩一道起兵造反,“恩亡,余众推循为主”。在当时晋帅、后来南朝宋开国皇帝刘裕的追击下,卢循“泛海到番禺,寇广州,逐刺史吴隐之,自摄州事,号平南将军”。这样来看,食蚝的历史至少可以上溯至东晋。
蚝乃一种美味,至少在岭南当下的食谱里是这样。广东人吃蚝,生熟不拘,各有各的吃法,吃生蚝在高档自助餐里往往还不可或缺。不仅如此,用蚝熬制而成的蚝油是广东传统的鲜味调料,将蚝晒干而成的蚝豉可备一年四季食用,“发菜蚝豉”更成为粤人过年时必有菜式,“发财好事”嘛。番禺屈大均《广东新语》云:“凿之(蚝),一房一肉,肉之大小随其房,色白而含绿粉,生食曰蚝白,腌之曰蛎黄,味皆美。”天然的蚝生长在海边,附着在礁石上,就像屈氏说的,“香山(今广东中山)无蚝田,其人率于海旁石岩之上打蚝,蚝生壁上,高至三四丈,水干则见”。《酉阳杂俎》亦云:“介虫中唯牡蛎是咸水结成也。”介虫,即有甲壳的贝类和水族,在《广东新语》中,蚝便属于“介语”,“咸水所结,其生附石”云云。当然了,吃蚝之于蚝,颇有些惨烈。在刘恂的记录里,“往往以斧揳取壳,烧以烈火,蚝即启房,挑取其肉,贮以小竹筐,赴墟市以易酒。蚝肉大者腌为炙,小者炒食”。在屈大均的笔下,也是“以草焚烧之,蚝见火爆开,因夹取其肉以食,味极鲜美”。
如果说唐朝时吃的蚝还是野生,那么,传为(因不见于《宛陵先生集》)梅尧臣所作的《食蚝》诗,表明北宋年间广东沿海先民已经掌握了今天仍在应用的“插竹养蚝”技术。梅诗云:“亦复有细民,并海施竹牢;掇石种期间,冲激恣风涛。”又起首乃“薄宦游海乡,雅闻归靖蚝”,可知描写的正是岭南。归靖蚝,一种观点认为即指产于归德(今深圳宝安沙井)、靖康(今东莞长安霄边)一带的蚝。前几年,宝安还开设了沙井蚝博物馆。如果那确是梅诗的话,我国人工养蚝的历史便可以溯至北宋。屈大均说,“东莞、新安有蚝田,与龙穴洲相近……其地妇女皆能打蚝”,大抵就是收获人工所养之蚝了。当其时也,“打蚝之具,以木制成如上字,上挂一筐,妇女以一足踏横木,一足踏泥,手扶直木,稍推即动,行沙坦上,其势轻疾。既至蚝田,取蚝凿开,得肉置筐中,潮长乃返”。他还收集了两首《打蚝歌》,其一:“一岁蚝田两种蚝,蚝田片片在波涛。蚝生每每因阳火,相叠成山十丈高。”其二:“冬月真珠蚝更多,渔姑争唱打蚝歌。纷纷龙穴洲边去,半湿云鬟在白波。”蚝田景观,以及姑娘们收获的喜悦,毕现无疑。
《岭表录异》所说的“垒壳为墙壁”,则是岭南建筑中比较独特而别致的工艺:以生蚝壳拌上黄泥、红糖、蒸熟的糯米,一层层堆砌起来。这种墙据说不仅具有隔音效果,而且冬暖夏凉,坚固耐用。屈大均说,“广州诸大县,其村落多筑高楼以居。凡富者必作高楼,或于水中央为之……墙以砖或牡蛎壳,其崇五六丈”。他家乡所在的茭塘村,“居人墙屋率以蚝壳为之,一望皓然”。在今天珠三角的乡村中还可以见到各种“蚝宅”,蚝壳墙七棱八角,凹凸不平而排列有序,极具线条感和雕塑感。许是渐渐稀少了的缘故吧,残存的每成当地颇具视觉震撼的特色景观。
当年对于吃蚝,没来过岭南的梅尧臣“宿昔思一饱”,来过并吃过的苏东坡给儿子苏过写信,戏曰“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如今,以国人对蚝的消费规模和速度,“生蚝签证”的建议倒未必是妄言。北京智研咨询发布的《2017-2022年中国牡蛎行业分析及市场深度调查报告》显示,2015年我国蚝的消费量约457.43万吨,同比2014年的435.24万吨增长了5.1%。丹麦那边签证方面再加把劲,使自家的自然环境消了灾,我们这里的人们满足了口福,真算是不折不扣的双赢,“发菜蚝豉”了。
作者系南方日报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