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宗颐书法作品。
饶宗颐画作。
饶宗颐书法作品。
百岁饶宗颐 文翰展风华
●洪楚平
编者按
今年是国学泰斗饶宗颐的百岁寿辰。前不久在广州图书馆举办的“选堂文翰——饶宗颐学术艺术著作展”上，展示了饶宗颐教授近年学术艺术成果和饶学研究现状。饶宗颐，号选堂，1917年生于广东潮州；海内外著名史学家、经学家、考古学家、古文字学家、翻译家、文学家和书画家；曾任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教授、系主任，现任香港大学中文系荣誉教授。饶宗颐教授长期从事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精通诗书画乐、硕果累累，获国内外荣誉无数。饶宗颐教授至今仍然保持旺盛的创造力，治学领域涉及上古史、考古学、史学、中外关系史、古文字学、甲骨学、简帛学、悉昙学、经术、礼乐、宗教学、敦煌学、楚学、潮学、目录学、文学、词学、艺术等，在各领域均取得卓越的成就，堪称学贯中西、造诣高深的大师，令世人瞩目。南方日报特别约请了广东省文联专职副主席、广州市饶宗颐学术艺术馆顾问洪楚平，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会员、广州市美术家协会理事刘释之，对饶宗颐教授的书法、诗词和画作等做深入的评论。敬请读者垂注。
融古铸今，自成一体
书法是中国特有的一门艺术，它既是一种中华民族优秀传统的传承，更是一种时代精神的体现。石涛说：“笔墨当随时代。”在中国历史中，书法在各个时代的表现形式和风格各有独特之处，张以国在《书法——心灵的艺术》（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中概括：先秦以甲骨文为主，风格古朴浪漫；秦代由大篆到小篆，风格秀丽、端庄；汉代以隶书为主，风格多样，豪放、含蓄、庄重、秀丽均有；魏晋楷书古雅，行书风度潇洒，韵味生动，以王羲之行书为“尚韵”的代表；南北朝以魏碑的雄浑、刚健为主；隋唐以唐人楷书“尚法”为主要特点；宋元以尺牍为多，概括为“尚意”书风；明代追求姿态多端，意趣生动，书风“尚态”；清代则以隶、篆和魏碑称胜。
据饶教授自述：“余髫龄习书，从大字麻姑仙坛入手。父执蔡梦香先生，命参学魏碑。于张猛龙、爨龙颜写数十遍，故略窥北碑途径。欧阳率先更尤所酷嗜。复学钟王。中岁在法京，见唐拓化度寺、温泉铭、金刚经诸本，弥有所悟。耽馈既久，故于敦煌书法，妄有著论，所得至浅。尝谓自大篆演为今隶，两汉碑碣，实其桥梁。近百年来，地不爱宝，甲骨、吉金、简帛真迹，更能发人神智。清世以碑、帖为二学。应合新出土诸资料为三，已成鼎足之局。治书学者，可不措意乎？”在书法理论上，饶教授论书主张“先区别体、用：立体以树骨力，究用以尽风采。于运腕、运指，均所不取，而运之以身躯，喜作擘窠大字，纯以气行。此为作书定势，建其极，于书道或不无革新之意”，并作《论书“十要”》，指点迷津。
在书法实践上，饶教授于甲骨、楚帛书、侯马盟书、流沙坠简等出土古物上的文字，涵泳体会，并以其坚劲线条和个人风格的结体书写出来，形成自己面目的古文字书法；其碑体，取法瘗鹤铭、张猛龙碑、龙门十二品，参以唐欧阳询化度寺碑等，融会贯通，众碑一体，形神兼具。其金农体漆书，即参入爨宝子、汉简，比金冬心更灵动。其隶书，不拘守于两京碑碣，而广参汉镜铭、砖文、木简，甚至清代郑谷口、伊汀洲、陈曼生等人的意趣，形成一种沉稳静穆中带盎然生意的隶势。其行草书，早年习唐怀素自序帖及宋苏东坡、黄山谷、米南宫诸家，后旁涉元倪云林、杨铁崖，明董其昌、张瑞图、黄道周、八大山人、陈老莲、丁元公等书体，深得其神髓。其篆书，多带天发神谶碑之方折笔法，又参以自己喜好的悬针篆法，形成个人面貌。特别是用茅龙笔写各体书法，大气磅礴，远超白沙先生。
冯其庸先生说：“饶公的书法，更是独具面目，无人可比傍。”日本西岛慎一说：“饶教授的书法作品，固长期浸淫于古典书法的专研之利，注入了强烈的金石之气而带有独特的气质。侯马盟书，马王堆造册的拟作，其完成度之高，已达到这一领域中的前无古人的地位。他的行草书也充满着真气，左右逢源，相得益彰，演绎出玄妙的世界——这是一个贯通古今、别开生面的世界！”选堂的书法艺术毫无疑问是当代书法艺术的导向，选堂的书法已形成中国书坛的一座高山。
造化心源，天人合一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是艺术创作千古不易之旨。
饶宗颐教授九洲历其七，五岳登其四，足履所及，诗情画意，证古论今，琴韵悠扬，学艺双修，独步当代。选堂书法艺术的现代启示是多方面的。
“功夫在书外”是书法艺术的成功之路。饶教授是当代汉学泰斗，正如冯其庸先生说：“综观饶公之艺，岂止诗书画，也岂止经史子集而已，实古今文化之通人，古今艺术之巨匠，古今之鸿儒也。所以他的书画与文章，实为一体而殊途，书画乃其文章之别体耳。予故有诗云：苍茫浑朴更深醇，万卷罗胸偶写真。赋得山川灵秀气，飞来笔下了无尘。”
“得心应手”是书法艺术创作个性化的必备条件。饶教授作书，常喜作“一笔书”或“悬针篆”或“自书诗”，在许多作品上题有“纵笔为之”“戏拟之”“一挥”“略师其意”“狂草”等等，作书之神态若在眼前。正如唐怀素《书谱》中所言：“无间心手，忘怀楷则。”“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暗于胸襟，自然容兴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
“书如其人”是书法艺术个性化的必由之路。刘熙载在《艺概》中说：“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黄庭坚在《论书》中说：“学书须要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杨守敬在《学书迩言》中说：“学富，胸罗万有，书卷之气，自然溢于行间。”苏轼说：“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如通神。”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气韵生动。书法的“神韵”只能得自于“天人合一”。因此，饶宗颐教授提出“书法魅力论”，认为：“以书艺乃个人精神之总表现，作书者之整个人格，投入其中，天人凑泊，足以润饰洪叶，不当滞著于字形迹象之间。”
德国著名汉学家雷德侯在《中国书法：其审美底蕴和社会功能》（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说：“中国人民的许多业绩之中，最惊人的成就可能是他们政治及文化传统的连贯性。两千多年以来直到我们这个世纪，中国保持着它的地理领域、政治和社会结构，语言书写体系以及艺术传统。从社会学角度而论，这种连贯性通过权威的士大夫阶级的共性论得到支持，在意识形态上他们共有一套以儒家教义为中心的稳定不变的标准。不过本文作者认为在这个标准体系里发挥重要作用的是名士所培养的艺术传统，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书法。”“中国书法的这个特色——通观世界艺术，无以伦比。”文如其人，书如其人，中国艺术的个性化正是中国优良传统的突出体现，也正是中国文化现代意义之所在：如何继承和发扬优秀的文化传统。选堂书法艺术揭示了中国书法艺术源远流长，更揭示了中国书法艺术具有无穷的生命力。
象外环中，心灵观照
学书如参禅，从渐悟到顿悟，正如刘熙载说：“学书者始由不工求工，继由工求不工。不工者，工之极也。”书法艺术的境界也如精神境界，从无我，到有我，到忘我。正如宗白华在《禅宗的表现》中说：“中国书法艺术意境的创成，既需得屈原的缠绵悱恻，又需得庄子的超旷空灵。缠绵悱恻，才能一往情深，深入万物的核心，所谓‘得其环中’；超旷空灵，才能如镜中花、水中月，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所谓‘超以象外’。”
书为心画，饶教授说：“我觉得仅仅把书法作为一件装饰品是不对的，用洋人的话语来套书法，认为它是‘视觉艺术’的说法。”就有问题了，因为书法决不仅仅是视觉的，更主要的是通过心灵，它是一种灵性的表现，任何一个大书法家的作品决不会只是一种视觉的关系。”
大家欣赏选堂的书法，常常得到一种精神上的享受，有的更从中领“悟”，感到心里一片宁静，恍如进入一片清凉世界。也许是饶教授禅学研究之深所致吧。日本池田大作说：“饶宗颐先生像巍然屹立在人类历史上的智慧巅峰，越仰望越高高耸立。先生又是悠然容纳人类和自然的一切营为的泰然不动的文化大海，越眺望越深远，无限慈爱地接受、包容万物。”
可以断言，选堂书法艺术的“禅境”对中外书法艺术的影响必将是深远的。
（作者系广东省文联专职副主席、广州市饶宗颐学术艺术馆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