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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专访著名编剧陆天明:当代反腐题材作品要深入思考人性

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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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网讯 (全媒体记者/毕嘉琪 摄影/李细华 实习生/韩梦菲)《人民的名义》的高收视收官,不仅让沉寂已久的反腐题材电视剧高调回归,更让与周梅森、张平并称“反腐剧的三驾马车”的国家一级编剧、中国电视剧编剧工作委员会名誉会长、原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陆天明成为焦点人物。上世纪90年代,陆天明创作的反腐剧《苍天在上》、《大雪无痕》、《省委书记》、《高纬度战栗》等曾轰动一时,其中,开创反腐题材剧先河的《苍天在上》更以39%收视率将国产电视剧的收视最高纪录保持至今。

    带着自己对现实题材丰富的创作心得,以及对年轻编剧的关怀与期待,年过花甲的陆天明近日作客“广东剧本超市南方编剧沙龙”,与年青编剧、作家深入交流两个小时。陆天明在接受了南方日报记者的独家专访时透露,他历时两年多精心创作的长篇小说“中国三部曲”第一部即将出炉,这位“国内反腐剧先行者”目前正构思反腐题材的新剧。

    要有“为人民群众喊一嗓子”的强烈愿望

    最近一个多月以来,反腐剧《人民的名义》成了全民热议的话题。在陆天明看来,这部作品能引起如此大的反响,是因为中国人民在电视剧中听到了真话。“银屏上终于不再是仙幻小鲜肉。这部剧的成功在于挠到观众的心,就连‘90后’‘00后’都感到震撼了。”陆天明说。

    反腐剧作,无可避免地会触及一些政商腐败的敏感细节,因此从创作到播出都显得困难重重。陆天明回忆,当初创作《苍天在上》这部反腐剧时,不少人都认为此举过于“大胆”,不仅各方对剧中尺度的把握产生了意见分歧,就连取《苍天在上》这样的剧名,都被受到质疑。甚至有演员直言:“即便拍出来也播不出来,基本上是无效劳动。” 但深感反腐形势严峻的陆天明当时只有一个单纯的却又是强烈的愿望——想为人民群众喊一嗓子:苍天在上。

    “怎么让人民活得好?是作家、编剧、导演、演员等在创作中都无法回避的问题。”陆天明向现场的同行后辈抛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作为广东的作家、编剧,你们关注广东没有?再大一点,你们关注中国没有?”陆天明看到,广东是经济发达地区。市场经济的高速发展给年轻一代带来了各种各样的诱惑。文艺创作反而出现了缓进。归根到底,还是文艺创作者面临种种“诱惑”,可能会产生的急功近利姿态,没有从“小我”提升到“大我”。“真正的作家应该要跳出小我,跳出单位行业,跳出小圈子,站在人类的高度去思考我要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陆天明的一番肺腑之言赢得阵阵掌声。

    年轻作家绝不能甘心替人当“枪手”

    版权问题目前是困扰文艺创作发展的一大绊脚石,有一件事让陆天明十分痛心:一次逛书店,他发现了9本冒他的名写的书,不仅印着他的名字,还印着他的照片。陆天明仔细翻阅后发现,其中有两三本,在文笔架构语言等方面有一定的水平。“这些年轻作者为什么要冒我的名?就是只着眼于经济收入。冒我的名可以卖得好一些。可是悲哀的是,用别人的名字写书,你的名字永远被埋没,你在文坛上永远站不起来。”

    陆天明还看到,如今很多年轻编剧为影视公司或者有名气的编剧当枪手,很多影视公司招一批很有才华的年轻作者回来为稍有名气的作家、编剧充当枪手。奉命写作。出卖自己的劳动。有的让你署名。有的都不让这些年轻人署名。“当然,这些年轻人这么干起码能挣到一些钱,但一直被压在幕后出不了头。被“蹂躏”。即便以后在圈内积累了一些名望,能独立出来写了,也错过了最好的创作时光。做人没了灵魂。作品却没了棱角。往往编剧技法都很熟练,却成了写作的匠人。试问这如何能写出拨动十几亿人心灵的优秀作品?”

    他告诫同行后辈,年轻人在接外活维持生计的同时,务必要保持自己艺术创作的追求和尊严。不丢掉那种纯美的愿望,“要有走出自己的创作之路的勇气和决心,创作出一部被自己认为不写来万万不行的作品。”

    【专访】

    反腐剧不能再走破案剧的老套路

    南方日报:您认为,《人民的名义》与十几年前的反腐剧作相比,有哪些进步之处?

    陆天明:毫无疑问,《人民的名义》是一部优秀的电视剧,但因为最近我一直在写自己的作品。我不敢看别人的东西。所以不好做具体评价。但从种种反应来看,这部剧给我们带来一个思考和启迪就是:如果任何一个作家艺术家和人民大众在任何时候都能够对民族、对国家、对社会、对民众负责地,又合法地说真话,社会就取得了真正的进步。人民不能仅仅被别人以他的名义来说话,而要能自己站出来说话。这里头包括作家和艺术家,而不是被允许说一点真话的时候才能出来说点真话。反腐也是如此,要让人民得到这样的可能,直接依法参与反腐,真正地发挥主人翁精神和监督干部的作用。而不只是让别人用他们的名义来反腐。

    具体到艺术创作上,我认为如今反腐剧的创作要跳出多年来一直在沿用的老套路:靠在一个行业上面,树一个清官,破一个案子,抓一个贪官的。反腐题材的创作也不可能再在贪官的级别和所谓的大尺度上下“赌注”,而是要慎重考虑中国的反腐怎么才能深入,如何才能构筑出一条“钢铁长城”,把贪官挡在我们队伍门外?我认为,关键是要靠法律靠人民。

    南方日报:现实剧作特别是反腐题材,特别讲究讲故事的技巧。对于如何把握好真实性和艺术性的尺度,您有哪些心得和思考?

    陆天明:依我看,写反腐题材作品一定要把握好几点:首先,不要回避这样一个根本的问题:我们是在体制下进行写作,必须要正确认识我们国家的体制。我们的体制确实仍有某些不完善的地方,但我们一定要看到,它正在被完善。中国共产党是一个优秀的政党,是热爱人民、以为人民谋利为宗旨的党,有自纠自治的决心和能力。创作者在创作中,一定要充分显示出这一点,要对体制有信心,要反映体制的本质,不要被腐败官员和一部分阴暗的东西迷住了双眼。

    其次,要把握好“反腐”和“腐败”之间的区别。我们写这个题材是为了反腐,而不是为了更腐。所以就一定要在作品中避免蓄意展览腐败,更不能把玩腐败,售卖腐败。更不能蓄意展览腐败去消蚀党和人民大众反腐的信心。创作者要站在人民的立场上,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在反腐这个“反”字上,深入探讨怎么反腐能反得更好。

    这两个基本点把住,从艺术创作上,我们要探索新的形式,不要把反腐戏仅仅写成破案戏。破案戏永远可以写。但我们应该有这样的愿望和能力,把反腐戏“推陈出新”,就像俄罗斯战争文学,如今到了第四代,战争戏已经不着重表现战场上子弹横飞、血肉拼杀的场面了,而是着重表现战争对人性的摧残,怎么捍卫人和人性的尊严,怎么维护人与人的爱。反腐题材也是如此,如果仅仅写贪官用权力谋了多少私利,这是浅层次的。当今的腐败带给人的变化,不仅仅是贪欲,而是特殊权利导致了人性的变化。人发生了变化他带来的是民族忧患。比如,现在的腐败不再只是官的腐败了,我在《高纬度战栗》里写到的是民族质感的变异。每个的人变异,就像托尔斯泰《复活》里面讲的每个人内心都有的那种兽性和人性的纠葛。我认为,反腐题材创作要向前跨出一步去,就应该从这些方面来思考。当然,要写好反腐题材,还有一个问题不得不要提一下,那就是说真话的勇气和决心。

    南方日报:听说您近期在写一部长篇小说,还在构思一部反腐剧,能否透露一下内容和进度?

    陆天明:是的。近期一直在写“中国三部曲”的长篇小说,写中国这四十年,从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一直写到今天,总共三部,写三代人的命运沉浮和人性变化。现在第一部快杀青了。写了两年半,就是有一个强烈的无法违逆的意愿要替我们这代人说说话。

    我们这代人是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和我们党一起经历了所有沟沟坎坎,荣幸地进入了改革开放年代。如今我们能开上私家车,经历互联网时代,有时我真的觉得像做梦一样。可见,无论从物质上、生物学上抑或从人性的角度上,我们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这些变化需要大家思考,也应该给后代留下些什么轨迹。

    其实,在《人民的名义》创作的同时,一些反腐部门和机构的同志也找过我。还有很多公司、电视台找我拍反腐剧。但我当时正埋头在这部小说上,不知道我这部小说能不能顺利完成。就暂时推迟了反腐写作。因为这部小说是我这一生最后一定要写出来的东西。我怕我这年龄,不抓紧做这件事,以后没有力气完成。

    如今小说第一部大概五月初要写完了,我接下来就考虑构思一部反腐剧。我希望能有一点突破。这是我一向对自己的要求。以往我写的每一部反腐作品我都要求自己有突破,其实按照之前的收视率来看,我的前四部反腐作品出版和播出后,都可以立即写续集,但我没有写,就是因为当时找不到突破点。下一部反腐剧突破口在哪儿?还在“人性”上做文章。在国人必须“救人和自救”上做文章。当然,这样的戏如何呈现?难度很大,光是理论分析还不行,需要更深入地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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