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的龙凤溪
重庆晚报
原标题:咫尺之遥的龙凤溪
郑劲松
1、
我一直崇尚并向往简单、朴素而美好的生活。如果家居房前能有一道水陪着,这愿望就实现了一半。庆幸的是,我家楼下就有这样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可能源自“龙凤呈祥”的美好心愿吧,人们给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龙凤溪。靠河而居,只要开窗就可以看见——她实在很近,直线距离不到100米,一只水鸟在河上飞过,一团杂草顺流而来,钓鱼人在溪边扯起一尾小鱼,都被看得真真切切。这样的幸福感,还需要什么指数呢?
如果绕过小区围墙到河边,不到十分钟就能捧起一把水,撒向空中,看水点打在阳光照耀的河面,荡起一片金芒……当然,这已是六七年前陪六七岁的女儿去玩的游戏了。而今,除在窗前或阳台上“远望”,我再也没去亲近过这近在咫尺的水。
水不能倒流,但记忆却可以回溯。十四年前,女儿出生,学校公租的小房间突然显得很局促,于是来到龙凤溪边——新开发的小区看房。当站在七楼阳台上一眼望见龙凤溪拐角处的美丽风景时,我毅然决定:就买这套!那时,我的工资还较低,有了女儿,妻子也暂时把工作辞掉,房贷的压力可想而知。但转念又想,就当给女儿一个新家吧,手头再紧也把这屋买了。龙凤溪是否顾名思义地寄托着我们对女儿的一种期望呢?我想,应该是的。
2、
龙凤溪实际上只是梁滩河的一部分,这河全长80多公里,自重庆九龙坡区廖家沟水库逶迤而来,长年川流不息地游走在缙云山脉和中梁山脉之间,流经九龙坡、沙坪坝、北碚3区10余个集镇,最后在北碚毛背沱汇入嘉陵江。龙凤溪主要指自毛背沱入江口上溯至歇马镇天马村的磨滩瀑布这一段。
叫溪而不叫河,可能因为这一段显得娇小玲珑之故。河面并不宽,大多不足百米,水流平稳,总是无声地缓缓流淌,两岸却全是绿色。如果时光真如水,面对龙凤溪,你就会觉得日子也慢了下来。只有慢下来的目光才可以打量这样的河道——这边是高大的樟树、黄葛树、槐树,以及一丛丛的翠竹。对岸也大体如此,因在一家工厂后面,几乎人迹罕至,连片齐腰深的杂草,似乎很久没人打理,像铺开一块厚厚的草甸。远处,也有农家的竹林小院,偶尔会冒出炊烟来。再远便是连绵的青山。小河汇入嘉陵江前,是一处峡谷。那儿正是北碚的东方,清晨,太阳从峡谷升起,霞光,便慢慢地顺着小河染过来。如果有雾,龙凤溪的雾一定最先出笼。它从眼前顺着河道慢慢升腾、浸染过去,渐渐地淹没那些楼宇,整个场景便如此这般梦幻起来……身在城市,却坐拥这么一处景致,心情当然是美好的。
3、
或许在首批国家级风景文化名胜区——缙云山北温泉——山水中的北碚,龙凤溪实在不算什么景点。没在周边居住过或者年轻的市民,说不定压根就没听说过,或者即使熟视也会无睹。这是一种无奈的规律,人之于景,大多远香近臭,或者舍近求远。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碚不是我的故乡,但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女儿来说,这儿已算她的家乡。因为父母在哪儿,家乡就永远在哪儿。嘉陵江、龙凤溪,应当是未来女儿口中的母亲河吧。这样想着,龙凤溪便瞬间充满柔情而格外亲切。在面对龙凤溪的阳台上,带着女儿看春夏秋冬,寒暑易节,草木枯荣,她便长大了。在学会识字前,女儿认识了什么是山,什么是水,什么是雾,什么是风雨。还有什么比这自然的启蒙更美的教育么?
龙凤溪畔草茂林深,浓荫蔽日,正好成了鸟儿休养生息的天堂。夏日的黎明往往是此起彼伏的鸟鸣唤醒的;正午,艳阳高照,蝉鸣萦绕整条河岸,我们又在蝉声中午眠;天气晴好的夜晚,会有一轮圆月或者一钩弯月的倒影,不,简直就是月亮自己偷偷地溜到了窗下的河里洗浴。那一刻,月光如水,河水也染成了乳白色。两岸的蛙声阵阵,时高时低,甚至疏密有致,活脱脱就是一场妙不可言的交响音乐会。我想,我们人类其实一直是这样与其他生灵栖居一隅的,冥冥之中的神秘关系,让人与自然本该和谐共生。
龙凤溪不是风景点,是生活点,是日子的常态。我经常看见河边有垂钓的人。他们大多是老人,神态安然,静静地坐在河边,偶尔也有清污小船开过,钓鱼人也是静静的,一言不发。甚至,很多夏天的夜晚,有人甚至打着手电到河边钓鱼。我并没怎么见他们钓起鱼来,但他们依然热衷此道。也许,这一弯水已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伙伴,钓鱼,也是钓着日子,也是和鱼的一种对话方式吧。
4、
童真的眼里,再简陋的所在都可以是无边风景。龙凤溪公园,是女儿童年的乐园。那时刚开发成公园不久,树木还没这么茂盛。我牵着蹒跚学步的女儿去玩,一路采摘着雏菊等野花,在石凳上“摆酒酒”;有时,也会捉来蝉儿,用线绑着它的一只脚,让女儿牵着飞。见它飞累了,我们就把它放了。更多的时候,是去河坝边的斜坡上,玩泥巴。河水不太清澈,时常还飘来一些杂物,散发出一些臭味。这种味道,于我的味蕾而言,又遥远地延伸到几百公里之外的川南乡下,我的老家门前也有这样的、甚至更小的小溪。我的童年被移植给了女儿,虽然,那个时代的童年已经不可能复制给城市里的这一代。
溪边的空地,更像故乡。刚入住不久,这儿便被居民们开成了菜地。夏秋季节,这里就长出了辣椒、藤菜、茄子、丝瓜、南瓜、豇豆等……我很自信地教会女儿认识了这些菜。我想,自然的教育应当从蔬菜开始吧。能认识蔬菜,也就能认识土地,认识她遥远的祖籍。
5、
和大多数中国孩子一样,女儿七岁上学,童年差不多就“结束”了。我也再没走进近在咫尺的龙凤溪畔。周末,假期,我们只会带着已经长大的女儿到稍远的甚至更远的地方旅游、踏青,独独这日益茂盛的、就在窗下的龙凤溪边,再也不曾涉足。就像同一栋楼的平淡老邻居,我们何曾扣响他们的门铃?何曾有心走到隔壁的阳台,一起望望楼下的一河碧水。是不是大家都很忙碌,因而才如此熟悉而陌生?
“皆清洁、皆美丽、皆有秩序,皆可居住,游览”,我曾读到过七八十年前北碚缔造者卢作孚先生对北碚的美好愿景,也曾在规划部门看到过龙凤溪湿地公园建设的精美规划。或许,这是对先生遥远的响应,或许,也是北碚人内心对龙凤溪未来的呼吁——让龙凤溪变成著名的风景点。那时,人们会来的,龙凤溪很快会热闹起来。
此刻,好几只白鹭飞过水面,轻盈地落在溪边的枯木上。我看得很清楚,这一节枯木也已逢春发芽。我不知道,当美轮美奂的湿地公园真的出现眼前,我会以同样轻盈的步履走近她吗?
(作者单位:西南大学党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