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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糖佬

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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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

小时候,每到秋天,田里的稻子收好,麦子种好,村上就有卖糖的来。村上人称他们为卖糖佬。

卖糖佬一般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有夫妻,有父女,有师傅和徒弟。

卖糖佬来的时候,动静有点大。通常是在下午四五点,男的敲着一面小小的铜锣,女的打着两手清脆的快板,走几步吆喝一声,有节奏地从村中他们的落脚点走到村前,再从村前走到村后。村上人一听到铜锣声和快板声,就知道卖糖的来了,问:“在哪里卖?”答:“村中小店门口。”孩子们于是赶紧吃晚饭。饭碗一放,就端着长凳去小店门口霸位。

卖糖佬,卖糖佬,卖的是糖,但又不光是糖,还卖艺。

卖糖佬用卖艺来开场。一张桌子,两张板凳,一面铜锣,一副快板,还有一面胡琴,就是他们卖糖卖艺的全部家当。我小时候见到的卖糖佬,都有一副金嗓子,都能拉二胡,吹拉弹唱样样能来,堪称多才多艺。

卖糖佬说了一阵唱了一阵后,便开始卖糖。他们的糖不是上海来的大白兔奶糖,也不是普通的硬糖,而是他们自己熬制的梨膏糖,还有宝塔糖。梨膏糖分两类,一类是纯粹吃着玩的,一类是能打虫的,小孩子吃了这打虫的梨膏糖,就能把肚子里的虫打出来。每一对卖糖佬,据说都有祖传秘方,据说这秘方都是传男不传女,他们祖祖辈辈做这种梨膏糖。每一对卖糖佬都有一个外号,类似于明星们的艺名。我记得村上来过“笑笑灵”,来过“来得笑”,还来过“来得松”。最有名的,好像是“笑笑灵”,他讲的笑话更逗,唱的滩簧更妙,卖的梨膏糖更灵。

大人们都会买几块梨膏糖给孩子吃。梨膏糖的颜色有点像红糖的颜色,切成长方形的一块一块,糖用一张纸包着。我记得我的父母每次给我和弟弟吃梨膏糖时,都面带神圣的表情,小心翼翼的,生怕我们把梨膏糖糟蹋了,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药效失灵了。我每次吃这种糖也怀着一种矛盾的心情,既喜欢梨膏糖的甜和回味的那一点点苦,喜欢咀嚼时沙沙的口感,却又有些害怕,怕肚子里真有虫,打不死的话,钻进脑子里怎么办?卖糖佬卖糖的时候经常说一些不打虫或打虫失败的例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让我产生联想。

卖糖佬见糖卖得差不多了,便继续唱滩簧。这时留下来听滩簧调的,是真的戏迷。我的父母不是真的戏迷,他们是奔着糖去的,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卖糖佬是不是坚持把《珍珠塔》或《双推磨》唱完才收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收场的。

我小学四五年级时,听大人们说,我们村上有一个姑娘,跟着卖糖的走了。这个姑娘的娘死得早,她自小和双目失明的爹相依为命。他爹爹帮人算命,她牵着爹爹从这个村走到那个村。她长得漂亮,还从娘胎里带来一副好嗓子。那年秋天,卖糖佬来村上卖糖,她就跟着走了。卖糖的也需要帮手,她能唱,能帮卖糖的招徕顾客。尽管卖糖的,一年中也需要经常从这个村走到那个村,但和她跟着爹爹算命的日子,还是要好得多了。几年后,她果真跟着卖糖的一起来了村上,唱起了《双珠凤》。

后来,我离开了小村,再也没见到过卖糖佬。再后来,有了肠虫清这类杀虫药,也没人买打虫的梨膏糖了。再说,村上也装了自来水,用水卫生了,小孩子肚子里不长虫了。现在,村上连小孩子都见不到了,卖糖佬来也没顾客了。不知村上的那个跟着卖糖佬走了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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