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芸是上海代表团有名的“犀利姐”。
文/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 王海燕
3月5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参加上海代表团的全团审议，穿着橘色衣服的樊芸代表坐在总书记的对面。短短8分钟内，她发言语速飞快。
在谈到互联网发展和管理时，总书记笑着回应她，“相关部门负责同志就坐在这里，这个问题接得住！”
这是樊芸在人民大会堂的第六次发言，也是她第二次面对面向总书记汇报工作。每次，樊芸都会提到她所熟稔的领域——财政预算，一针见血，令人印象深刻。
今年全国两会前，财政部到上海专门听取代表委员的意见，特别向樊芸发来邀请。“你可是财政部点名一定要参加的。”
据工作人员说，财政部看到樊芸代表最“怕”了。
到底怕她什么？樊芸是上海代表团有名的“犀利姐”。犀利源自于她对财政预算锲而不舍的追问。面对密密麻麻的账本数据，她总能条分缕析、抽丝剥茧，含糊的数据很难逃过她敏锐的眼睛。
2013年上海代表团全团审议结束后，樊芸代表接受众多媒体采访。张春海摄。
2013年3月，上海代表团全团审查预算报告，樊芸站起来对“钱袋子”炮火连珠式发问。“预算报告里一些数字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散落在各个角落，跟代表“捉迷藏”，有些至今游离在报告外，要读懂这个报告，很挑战我们代表的专业性。” 她语速太快，有人统计她一分钟能讲100多字，会后，她就被记者长枪短炮团团堵在门口，继续被围攻追问。
“我知道这本账的公开透明不可能一蹴而就，总有一个过程，但希望能推动这本账的不断公开。”
不过，犀利并不是她唯一的标签。樊芸是上海富申评估咨询集团董事长，属于“社会新阶层人士”中的专业人士。作为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人大代表的她，最津津乐道的是，她直接见证了中国民主政治的空前发展。
她曾先后五次应邀为上海市新任人大代表授课，反响强烈。樊芸说，“舞台越大，我越投入。”
樊芸的日程排得很满，有时不得不婉拒来自国家部委层面的一些活动邀请，但是，她几乎从不缺席调研一线的活动。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在上海市人代会现场，不止一次看到她的身影。樊芸几乎每天都会列席旁听，很认真地记录。为何这么拼？她轻描淡写：“代表要提出高质量的审议意见，平时必须要有积累，必须要练就一定的功底。”
连续三问“转移支付”，财政部都怕了
上观新闻：在上海代表团，你以提预算建议犀利闻名。你的三问“转移支付”曾引起媒体的关注和财政部主要负责人的重视。据说，财政部看到你很“怕”。
樊芸：可能我比较敢于直言吧。2013年习总书记参加我们上海团的全团审议，我就坐在总书记对面。当时我作了《深化财税体制改革，加快建立公共财政体系》的审议发言，向总书记反映了人大财税立法权、中央专项转移支付不够公开透明、地方政府财权事权不匹配等五大问题。
樊芸代表在发言。
我的第一问就是在这次全团会议上，当时财政部的同志也在座，我提出，专项转移支付连续每年呈30%的增长，这个增长比例太高，不透明，缺乏监督。
别小看这个数字，随着经济发展，不少部门或单位对转移支付的需求量已与过去完全不同，有的或许早已无需转移支付。但无论是申报者还是财政部门，都可能按照惯性填报申请。在监督不力的情况下，这很可能造成财政资金浪费。
上观新闻：这是你对转移支付的第一问。记得上海团专题审查预算报告的会议一结束，你就被记者团团围住。
樊芸：对，我对记者说，专项转移支付一直都是“打闷包”，谁都弄不明白，这就给“跑部钱进”创造了条件。拿到钱后，用在哪里，绩效如何，报告里都没有，代表不了解情况，如何监督？如果转移支付没有约束和评估，钱投下去后不了了之，这样的无偿划拨就可能出现“肉包子打狗”现象。
上观新闻：当时媒体播报了您的这一观点，也让很多人开始关注“转移支付”。
樊芸：2015年年初，全国人大初审预算报告，我是受邀代表。我发现在提供的5万亿的转移支付中，一般性转移支付3.5万亿元，有1.5万亿元并没有申报单位，我在初审会上就追问财政部负责人。
我记得，当时全国人大一共邀请了9名代表，我的名字排第一。我对财政部直言，1.5万亿元的空白，意味着一般性转移支付申报环节仍可能存在漏洞：“申报单位是不是以落实的项目来申报？不落实的项目有没有虚报或者报得过高？
这是第二问。
樊芸代表在发言。
上观新闻：第三问呢？
樊芸：还是在当年。2015年3月，我发现提交全国两会审议的预算报告草案上，1.5万亿元仍然“下落不明”。我十分焦急，便拦住财政部的工作人员，询问1.5万亿元转移支付落实情况。
我跟财政部工作人员说，预算报告过几天就要表决了，这1.5万亿元没说明去向，我们怎么表决？这是说不过去的。当时，上海团跟我说，可以再写个联名议案，继续追问。
上观新闻：财政部是怎么答复你的？
樊芸：他们的压力很大，告诉我回去会认真研究。而我的三追问，确实也有了一些效果。这几年的专项转移支付增长率减少了百分之十几。
我想，我还会继续关注转移支付相关的问题，还要继续追问，直到代表任期的最后一刻。
上观新闻：你一直这么追问，所以财政部见你怕了吧。
樊芸：可能吧（笑）。
她为中小股民、中小企业说话，这十年关注的都是大问题
上观新闻：翻看这些年上海团代表提交的议案和建议，你算得上一位“多产”而跨界的代表了。
樊芸：履职近十年，我的关注点可以总结为“三个中小”：关注中小股民的权益、关注中小投资者的权益、关注中小企业的权益。
2009年，我曾在全国人代会上为中小企业呼吁，中央和地方政府要切实为中小企业发展留出空间，创造条件，让他们从国家振兴计划中分一杯羹。
2015年股市暴涨暴跌，新股民大多全军覆没、老股民也受损严重，我在2016年的审议中提出，要替中小股民讲几句话，建议全国人大启动对证监会的质询机制。
上观新闻：在你提交的议案中，很多议题都是宏观层面的大视野、大问题，比如反垄断。
樊芸：我关注反垄断话题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从2008年8月1日起的《反垄断法》生效开始，由于这部法律几乎没有执行，渐渐被人淡忘。
前些年，外资企业在与中国企业合作中，利用垄断地位强加一些霸道条款，饱受争议。2014年，我担任《关于完善行业反垄断审查和建立安全性评估的建议》课题组组长，就反垄断问题中最切中要害最敏感的问题，开展调研。
反垄断背后其实关系中国民族品牌的发展空间。为写这份议案，我们花了近10个月的时间深入调研,不仅走访了许多企业,还调研了具有反垄断职能的国家发改委、商务部、工信部、国家工商总局等相关部门。
当时正值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深化行政审批制度改革。2015年，我执笔撰写了《关于修改反垄断法》的议案，并提交人大。
上观新闻：后来这个议案是怎么办理的？
樊芸：这份议案被全国人大列为当年议案，提出增强入刑条款，增强了法律威慑力，引起各方高度关注。
“两会”期间，国家对外资垄断企业重拳出击，实施了反垄断兜底调查，及时对手机芯片商“高通”公司实施了60.88亿元罚款。
我记得，当时在京西宾馆电梯间，我和几个解放军团的代表在一个电梯间，说到高通公司被罚了60.88亿，大家都拍手称快，“该罚、狠狠罚！”我当时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上观新闻：上周，习总书记参加上海团审议时，你讲到了互联网行业的反垄断。
樊芸：对，我当时举了“网约车”的例子。网约车亲民、便捷，一开始推出很多优惠政策，但被市场广泛接受后，出现了损害消费者利益的经营行为。网约车设置“加价”功能，特别是今年春节期间，乘客不加价根本打不到车，很多老人矗立在街头，打车像对空气挥手一样，眼睁睁看着空车呼啸而去。这种现象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后来有关部门找公司谈话后，网约车取消了加价行为，但变相收取调度费等行为依然存在。所以，我提出建议，要建立互联网行业反垄断投诉机制，政府要规范网约车的运营行为。习总书记回应了我，他说这个问题接得住，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就坐在这里。
事后，网信办负责人就主动来找我，专门了解相关情况，来落实总书记的要求。
上观新闻：对数字那么敏感，是否和你的专业有关？
樊芸：我不是专门学财政的，我学的是经济。对预算的敏感，源于我参与基层人大的公共财政监督工作。我是徐汇区人大常委会委员，当过两届徐汇区人大财经委、预算委副主任，基层履职为我提供了很好的实践。
上观新闻：看到你主编的《岁月留痕》，里面记录了一段家族抗战史。这份履职责任感是否跟你的家族有关？
樊芸和她的父亲2006年赴台湾见到他的哥哥100岁的樊祥孙。
樊芸：这是我家的一段家族抗战史。主笔樊二南先生是我的堂哥。我的祖父是樊淞季，他是孙中山的侍卫长，老同盟会会员，后任京沪、沪杭甬铁路总稽察、同时身兼财政部专员和铁道部专员。我们这个大家族经历了五四运动、辛亥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大时代背景下的历史事件。1938年至1949年，我们樊家穿越大半个中国颠沛流离。我的大哥樊一生投笔从戎，１９４４年加入远征军赴缅北、印度对日作战；
我的伯父樊伯滋曾为左联（剧联）重要成员，后进入湘桂、湘黔、湘赣铁路服务，担任浙赣铁路材料处处长兼长沙办事处主任，为抗战、为共产党运输枪支、弹药等，1948年进入台湾荫蔽战线；
我的大姐樊和珠收留死守四行仓库的谢晋元部队战士，为其换下血衣，提供路费，又在夜晚护送战士离开；
我的伯父樊祥孙师从詹天佑，曾参与茅以升钱塘江大桥的建设，抗战期间茅以升亲手炸毁自己建设的钱塘江大桥，而伯父为抵御日军从缅甸进入中国，组织敢死队，亲手炸毁了自己建设的独山—贵阳的铁路……
大哥樊一生（左四），16岁为抗日赴缅甸参加印缅战争，九死一生，参加孙立仁的部队，亲自见证了日本受降仪式。
上观新闻：这段家族史对你有什么影响？
樊芸：战乱频仍的艰难岁月里，我的家族成员始终怀着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担忧。虽然这是一部家族迁徒的历史，但也是民族迁徙历史的冰山一角。个人的命运、家族的命运和民族的命运永远密不可分。我身上流淌着父辈的血液，，我们樊家这种忧国忧民的奉献精神是得到传承的，这是一种家国情怀。
所以，我内心深处感恩于这个社会、感恩于这个时代。作为一名人大代表，是要有大视野、大情怀，不忘初心，认真履职，做中国民主政治发展的亲历者和见证者。
题图来源：张驰 摄 文内照片由受访者提供。图片编辑：笪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