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我乃探花郎
清代一副名联，流传至今。
说是乾隆年间，江西举子刘凤诰殿试中得第三名，乾隆见其貌不扬（背略驼），心有不快，便顺口吟出一上联：“东启明，西长庚，南极北斗，谁是摘星手？”刘凤诰立即对出下联：“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我乃探花郎。”乾隆大悦，便钦点刘为探花郎。
这段故事真假不说，但它确实道出了中国传统四大名花“牡丹、芍药、菊花、梅花”的品位影响。近读明代李渔的奇书《闲情偶寄》，见书中也有关于四花的描写，于是睹物萌情，笔走龙蛇，献文与诸君了。
花王
牡丹被封王，那是实至名归的事。据载，它在清代末年就被正式册封为“中国花王”了。
首先，牡丹花朵大，花色艳，花季又在春天，正值人们踏青赏花的时节，很有一点“花开正当时，姿色不浪费”的味道。
再则，牡丹开花还自带一种幽香。千万别小看了这丝幽香，那可是“花艳体肥”的花卉多不具备的品质。花经有言，“香花不艳，艳花不香”。你看那些大名鼎鼎的香花，如兰草、米兰、桂花、水仙之类，哪一类不是花小色淡香味浓，羞答答藏于枝叶之中不肯抛头露面呢！
唯独牡丹花大大方方高挂枝头，色香尽显，难怪人们要赞美它“国色天香”、“雍容华贵”、“花开时节动京城”了；难怪世人才把色艺俱佳的杨贵妃与之媲美了；难怪像李白这样的狂士也要放下身段当面为她吟出“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诗句了……
假若仅此而已，那牡丹花的王位似乎还来得不够硬气，幸有武则天贬杀牡丹一事流传，才使得它的封王平添了几分骨力。
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这样记载：牡丹得王于群花，予开初不信，以为它的色香，比芍药强不了多少。择其决胜者与之一决雌雄，正未知鹿死谁手。待看了《事物纪原》后，才知有武后冬游（长安）后苑，令百花违时而开，诸花俱放，唯牡丹迟迟不开。武后一怒之下，便将它贬至洛阳。为此，予感悟到：脊梁如此强硬，遭贬自是理所当然。如果不加封九五之尊，哪里能洗清它遭贬的耻辱呢？……如武后真有胆识，应当贬诸卉而独崇牡丹，封之花王，以谢天下。
牡丹不掌社稷倾危，不领朝廷俸禄，当然无所谓封王，也无所谓遭贬。然而众人硬要将它推上王位，其实就是人们对这种不畏强权精神的一种赞美！一种支持！
在封建社会的宦海长河中，那些站立历史潮头的弄潮儿，那些有操守、有骨气的佼佼者，那些敢为民请命而触犯最高统治集团利益的“逆鳞人”，不都被贬出了千古美名吗？
屈原爱国遭嫉，流放沅湘，投汨罗江自尽，贬出了一个爱国节日——端午节；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解绶而去，返归田园，贬出了一个钟爱山水、清心可掬的大诗人；柳宗元、王安石反对时弊，不畏成法，革新图强被贬，贬成一代文宗的“唐宋八大家”；苏东坡文才盖世、遭人忌妒被贬，贬成了顶天立地的文化巨人；海瑞廉洁刚正、除暴安良被贬，贬成了千古廉吏偶像……
再说牡丹被贬洛阳后，洛阳人倍加培养呵护它，把它发展成为一种观赏产业。据说没几年下来，洛阳“家家植牡丹，户户添国色”，蔚然成为时尚。“姚黄”、“魏紫”争芳斗艳，色动京城，吸引国人乘车坐船，争相前往观赏。史料载，那时嫁接一株“姚黄”，价五千钱，观看一次“魏紫”，价十钱，成了牡丹发展史上的黄金时期了。
今天牡丹天下种植，河南山东此业最盛。每逢暮春，鲁豫大地一望无际，遍地开花，色动中原，名噪华夏。巴蜀之地虽不盛产之，但垫江、彭州也多有栽培，年胜一年，且不跑远路，无需重资，便能观赏，岂不幸哉！
花相
花相，古人多指芍药。
牡丹被尊为花王后，与之形状色泽都极相似的芍药便自然被尊为花相了。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芍药与牡丹媲美，前人排牡丹为花王，排芍药为花相，冤哉！我公道地说，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既然牡丹已经尊为花王，芍药怎么能够齐驱并驾、擅自称王呢？因而也就只能屈居相位。能否有一个略低于王位又高于相位、类似五等列侯的位置来安置芍药呢？我翻遍历代种植之书，都以种种理由否定之。看来，前人评定花位的办法，只是注重了表相而忽视了本质啊！
李渔为芍药鸣不平，情有可原。据他记述，他从甘肃带回牡丹、芍药种子各自数十粒，种下后，牡丹成活极少，而芍药成活极多，且花开无恙。看来，芍药适应性强、出苗率高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仅凭这一点就要高抬芍药地位，甚至有点怂恿相位去篡夺王位的意思，那就太不地道了吧！
这里还须指出，李渔忽略了一个他在《闲情偶寄》里一开头就排定的花木品质的序位，那就是：木本第一，藤本第二，草本第三……他说：草木之种类极杂，其区别大致有三，木本、藤本、草本是也。木本坚而难痿，寿命较长，根深固也。藤本之根略浅，故弱而待扶，其岁尤以年纪。草本之根愈浅，故经霜则坏，为寿不过年余。无论什么花木，要经得住风霜雨雪，挺然独立，生命长久，根强根深是关键……
根据李渔这一论定，我们把牡丹与芍药略加比较便知，前者是木本，灌木植物：后者是草本，宿根类植物。两者虽然枝叶相似，花朵相似，色泽相似，开放时节也大体相似，但品质高下是不言而喻的。你只要用力捏一下各自的枝叶筯骨，牡丹的枝条坚韧强健，毫无伤损，而芍药的枝条则柔弱无力，不断则破，汁液长流，稍时便花容落色，生气全无了。
还有若喜盆栽牡丹，冬天一到，虽枝叶飘零，但第二年春天又照样枝繁叶茂，花笑东风；而芍药则可能一冬不起，原因多半是寒冷冻坏了根茎而导致整株死亡，来年还得另植新苗。由此得知，两者无论从生命力的强弱，还是花枝花茎的强度，牡丹都要强胜一筹。排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那是公正客观、无可挑剔的。
写到这里，我似乎觉得李渔一定另有蹊跷——莫非他对芍药的“草根”另有所指，多有同情；——莫非他对芍药的柔弱、凋零抬爱有加，怜香惜玉，因为芍药自古就被称为爱情之花，后人便有“憨湘云醉眠芍药裀”的经典描写；——更莫非他对牡丹的王位心存块垒，不便直露。那好，让我们再读读他的这段描写：
牡丹系木本之花，其开也，高悬枝梗之上，得其势则能壮其威仪，是花王之尊，尊于势也；芍药出于草本，仅有叶而无枝，不得一物相扶，则委而仆于地矣，官无舆（车）从，能壮其威乎？
原来明白了，牡丹有高枝支撑，有“官场”威仪，而芍药这些条件全无，又是草本植物，枝笼庞大，一遇风吹雨打，只能委身于地，何能威风得起来？
这便是芍药这草根之花，无靠山、无后台的下场吗？李渔要苦心孤诣为它鸣冤叫屈的原因，莫非就在这里吗？
李渔，你太高贵，太睿智了！
花魂
称菊花为“花魂”，那是对它十分贴切的礼赞。因在我国，菊花种植历史悠久，文化符号鲜明，精神气韵充沛。在华夏众多花卉草木中，菊花的品格风貌当算优中之优了。
李渔说菊花者，有如牡丹、芍药一样种类繁多，花色迷人，而且还可供人营造出千姿百态来观赏。有资料介绍，我国菊花经过长期的人工优选培育后，于公元8世纪传至日本，17世纪引入欧洲，18世纪进入法国，19世纪到了北美，现已遍及全球。
是的，菊花是当今华夏民族乃至世界各国选作市花最多的花卉之一，是用作切花材料最多的花品之一，也是自然生物和人类艺术模仿其形态色调最多的母本之一。别的不说，爬行软体、海洋动物、烟花爆竹诸多宝宝，都与菊花长得极其相似。去年杭州G20峰会上，一款叫作“太空盛菊”的烟花发射后，那西湖夜空顿被朵朵菊花占领，形神毕肖，万众欢腾。
菊花首先具有清香高洁、素雅无华的美好气质。你看传统的菊花以黄白二色为主，花瓣收敛，花枝轻盈，花态娴静如处子，香气清远如蕙兰，故而历代文人志士多把她作为圣物讴歌：屈原因谗遭贬后，吟出了“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诗句；陶渊明归隐田园后，写出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美景；孟浩然被朋友盛情款待后，又有“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的约定；李清照孑然一身、孤寂冷清时，唱出“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心声。假如我们能够常去读这些诗句，那对提升我们的文化品位，陶冶我们的精神情操，美化我们的心灵世界，是极其有益的了。
然而菊花最震撼人心之处，还在于它从形色气韵上所具有一种高贵向上的力量展现。菊花的色调主要是大黄、赭黄，大有皇室王服之气象。其花朵迎霜怒放，不屈不挠，多有一种凛然挺立、孤高肃杀之气，于是众多雄才大杰才最爱以咏菊为题，抒发凌云壮志，激发战斗热情，一吐齐天抱负，读之让人大受感染。且看以下两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首《不第后赋菊》，是黄巢当年科举考试落榜后所写的极有名望的诗作。《资治通鉴》载：“巢少与仙芝皆以贩私盐为业，巢善骑射，喜任侠，粗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于是举旗造反。京剧《珠帘寨》中朝廷命官程敬思有这样一段唱词，把黄巢造反的原因说得一清二楚：“用手儿接过梨花盏，学生大胆把话言。甲子年间开科选，山东来了一生员。家住曹州并曹县，姓黄名巢字举天。三篇文章答得好，御笔钦点为状元。跨马三日游宫院，宫娥彩女笑连天。唐王见他容貌丑，斩了试官贬状元。斩了试官不要紧，贬了状元惹祸端。祥梅寺，贼造反，将我主架至在西岐美良川……”此段唱词因叙事性强，传奇生动，入韵上口，戏迷们无不喜爱。
而黄巢这首咏菊诗，由于联想奇特，设喻新颖，辞采壮美，意境瑰丽，极富感染力和号召力，也便成了中国历代咏物明志诗篇中不可多得的上乘之作，而菊花作为物象作出的贡献，那是功不可没的！
近读清人笔记《通幽趣录》，方知朱元璋也有一首“咏菊诗”令人叫绝。文载，朱打天下时，一次与谋臣李善长、胡惟庸等人一起感叹道：黄巢一介落第武子，后能创金甲百万之众攻陷唐都，称大齐皇帝，吾当如何？随后朱元璋诗兴大发，便步黄巢咏菊诗之意境、韵脚，吟出了一首意象开阔、气势凌厉、义薄云天的名诗：“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这诗简直把朱元璋蓄势待发，精神抖擞，誓与敌人血战到底的英雄气概抒发得淋漓尽致了。
由是观之，菊花的灵魂深处永远潜藏着“高雅＋激越”的崇高气韵，吐露出“战斗＋辉煌”的胜利精神，因而我们若能多观菊花，多品菊韵，多读菊诗，那是会受益多多的。
花胆
李渔是极爱给花木封官赐爵的第一人。他在《闲情偶寄》里又说：花之最先者梅，果之最先者樱桃。若以次序定尊卑，则梅当于花中称王，而樱桃当于果中称王了。
托先生吉言，1985年国人进行国花评选，梅花占得“花魁”，牡丹仍为“花王”，双双并驾齐驱。但我觉得，一个“花魁”，一个“花王”，排位重叠，终是不美。如果综合多种因素考虑，不如改称梅花为“花胆”更妥帖一些。
梅是绝对有胆气的高洁花木，它除了与牡丹并列国花二王外，还与松、竹并称“岁寒三友”，与兰花、竹子、菊花并为“君子四花”。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梅花的刚强坚贞、卓尔不群主要体现在严寒之中。每当隆冬到来，百花一派凋零，唯独梅花凌霜傲雪，战风斗寒，迎来满园春色，以致成了我们中华大地最有骨气的花木，成了我们华夏儿女不畏艰险、奋力向前的精神象征。
梅花的卓越高洁，还在它越是天寒地冻，越是奇香袭人，这一至香至色的品格，吸引了多少文人墨客的赞美。“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香”“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等等诗句，至今脍炙人口。尤其一代正气之臣文天祥，在被元军押往北京途中，咏梅一首：“梅花耐寒白如玉，干涉春风红更黄。若为司花示薄罚，到底不能磨灭香。”多有豪气！
由于梅花的独特韵味，赏梅便成了国人的一种文化崇拜，且历代有多少文人雅士总结出了一套赏梅的学问。
如赏梅要着眼于色、香、形、韵、时等要素。即着重欣赏梅的花瓣颜色、梅的香气传溢、梅的树桩形态、梅的神韵情调、梅的观赏时段等等。
有雅士提出：“梅以韵胜，赏以格高。”赏梅从来就离不开“横、斜、疏、瘦”和“四贵四不贵”的标准：即贵疏不贵繁，贵合不贵开，贵瘦不贵肥，贵老不贵新。
还有雅士认为，梅贵桩头老，不贵花开繁。大街上繁花满枝的梅条随手可得，而苍劲嶙峋的梅桩，遒劲倔强的枝干，形若晨星的花朵，再兼盖一层薄雪的意趣，最为提气传神。画家称之为“古梅一树尤精神”，俨然天成水墨画。你的赏梅若是赏到这一份上，自就入了境界。
当然，如果你有兴趣再去读一读宋代张功甫的《梅品》，那你就会完成由观梅花——赏梅韵——到识梅胆的一次审美大飞跃。
这二十六宜是：淡云，晓日，薄寒，细雨，轻烟，佳月，夕阳，微雪，晚霞，珍禽，孤鹤，清溪，小桥，竹畔，松下，明窗，疏篱，苍崖，绿苔，铜瓶，纸帐，林间吹笛，膝下横琴，石枰下棋，扫雪煎茶，美人淡妆簪戴。
朋友，春夏秋冬4种花木我们一一叙毕，当下正是梅花开得正繁时，观梅品梅正当时，我们何不一赏呢！
（作者系重庆警备区政治部原主任、少将军衔，重庆市作协荣誉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