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州, 一条河流魂兮归来
重庆晚报
原标题:万州, 一条河流魂兮归来
我和一座城,它的乳名叫南浦,有1700多年的历史了,现在唤作万州。我和万州,相依为命,生活了40多年,而今,它有湖城之称。
像我这样,一座城的土著居民,还在喃喃呼唤这条湖的乳名——苎溪河,它的两岸,生长青葱苎麻而得名。现在,它叫天仙湖,是苎溪河的转世。我对一座城的记忆,就从这条小河开始。
水吻一座城。湖城的万顷碧波,簇拥在这座城市身边170亿个水立方的涌动之下,是一个城市涛声隐隐的记忆。一个城市的背影依稀,比如一条河流退役了,一条河流又重生了。在时光的川流不息里,让我,一个依偎在城市古墙边的怀旧者,来到天仙湖,一起回眸时光剪影,一起打捞水下记忆。
1976年10月,我7岁那年,趴在万县城一条老巷子表姨家的窗口,看见了窗外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它在夕阳下缓慢流向长江。
这就是苎溪河,长江的一条支流,它蜿蜒的身段,有38公里长。穿过青苔覆盖的石板路来到河边,河岸上还有一棵黄葛树,蓬勃苍翠的枝叶正在晚风中哗啦作响。
苎溪河,它把万县老城一分为二,我从发黄的照片里,知道横卧在她上面,共有7座老桥。当我从老照片里走出来时,忍不住拍打着想象穿在我身上的古旧长衫,只见纷纷古尘,在时光的暗影里,簌簌而落。苎溪河上七座桥,桥下的水,日复一日,奔流到一条大江,有多少光阴的故事,流淌到无垠的时光之海?有多少古城的倒影,与河水、天光、雷电、雨雾一起沉淀、消失、升腾、扩散,乃至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蝴蝶穿过光阴,岁月落满白霜。苎溪河边小酒馆里的老土碗、花生米、红烧肥肠、老茶馆里的老荫茶、理发店里的藤椅、包子店里的小笼汤包、万县面,还有老房子、古树上的鸟巢、蜻蜓、河中的小木船、河里的鹅卵石、夏夜里的香吻、淅沥秋雨中沿着河边漫步时撑起的红油纸伞……这些昨日景象,也因为三峡两岸逶迤群山间上涨的大水而永久沉没。
三峡水漫,让我们来默念苎溪河、大桥两岸那些无声无息沉入水下的地名吧:大桥溪、大桥溪沟、大佛寺、文昌宫、万午台、杨柳嘴、东堡坎……水下这些地名,寂静无声,却时时刻刻响动涛声,漫到梦里来。
让我们来回眸苎溪河两岸那些消失的老城风情吧:三马路、一马路两边临街的平顶楼房,欧式建筑教堂,风雨中斑驳的交通岗,盘根错节老树爬满了城墙,庭院深深,瓦缝参差,万安大桥旁琴音楼里的川东竹琴声,夜市上眼花缭乱的三峡石……在噙着波光一样的双眸里,这座城市的下半身沉入了涛涛江水中,一座座楼房与桥梁,一条条老街与古巷灰飞烟灭。深宅大院,雕梁画栋,也在水下长眠。这些城老城的记忆,是一册册线装书,一旦风起,便会哗哗啦啦打开,扑入我心扉。
大巷口的老居民程德元,今年62岁了。在我写这篇文字之前,他和我在太白岩上喝酒,当夜幕拉开,灯火次第亮起,他才告诉我一个心事。程德元说,而今的梦里,常常是苎溪河哗哗流淌的水声,常常是梦里一个猛子扎入到苎溪河水底,看见那么多鱼虾在他身前身后游来游去。
还是说一说我表姨家门前的黄葛树吧。它在苎溪河岸边,河水润育着它庞大的根须,它与苎溪河,相亲相爱的相守了80多年。那是我姑奶奶,出嫁到三马路时栽下的黄葛树,算是姑奶奶与姑爷爷的爱情信物了。1994年3月,我的姑奶奶临终前,硬是挣扎着爬起床,来到树下,靠在树干上坐了好大半天,久久不愿离去,好像是在作最后的告别。姑奶奶在城郊大桥溪边的墓地,也因为三峡水涨被淹没而迁移走了。2003年,三峡工程开始二期蓄水,156米水位淹没线下的三马路,移民大潮涛声逼人。我表姨家的院子里,这棵80多年的黄葛树,也要搬家了。表姨的大儿子,作为移民到了新城,临走时,他带走了黄葛树下的几把泥土。当黄葛树被工人们移走时,露出了硕大的根须,像是满嘴的牙齿在呼喊……我70多岁的表姨,抱住那粗大的树干,久久不愿松开。
一座崭新的城市,在175的水位线上,在大水边徐徐浮现亭亭玉立,在大水边婀娜多姿翩翩婷婷,以植物一样拔节的姿态向上生长。后来,这棵树,被编号移栽到了滨江大道上。2016年11月,我在上海工作的表哥一家人,来到天仙湖。江水回流,苎溪河转世了,成就了今日的天仙湖。天仙湖,肯定延续着苎溪河的血脉,不信,你可以去考证一下河水里的DNA。
那些旧日的河水远逝,灵魂的河床,还在原地等待吗?那扇嘎呀一声被风掀开的木门,它在哪儿?那童年弱小而孤单的身影,他在哪儿徘徊……我陪同表哥全家,去寻找他在苎溪河边的老家,面对浩淼湖面,寻寻觅觅,我的表哥,上演了一出当代版的刻舟求剑,在水边20多米开外的地方,找到了他老家的遗址。在北滨大道,一排排黄葛树苍翠挺立,我的表哥,一路走啊一路看,终于找到了那棵被编了号移栽后且有身份证的黄葛树!风雨如刀,沧桑多年,我的表哥抱住那棵树,哽咽失声。
再说一说苎溪河上的一座桥吧,它叫万安桥,最初的名字似乎叫中山桥,是1927年7月建成的,当年万县人都亲热地叫它大桥。一座桥,横跨万县城东西,有了东城、西城之分。
三峡大坝,拦腰一截,陪伴万县人76年的大桥,就要和一个城市,悲壮地告别。2003年5月30日,我和数以万计的万县老城居民,顶着烈日,来到苎溪河边,聚集到拉起的警戒线外,与大桥作最后的诀别。各路记者和市民,端起了摄像机摄影机……
上午10点38分,爆炸的烟尘腾起,轰隆一声巨响,记忆成了黑白。当滚滚烟尘散去,万安桥东西两个小拱轰然垮塌,但中间的大拱却稳稳挺立在骄阳之下。围观的人群惊愕之后,一片哗然……我在报社的记者朋友侯兄流着泪说,万安桥,是舍不得走啊。爆破人员迅速钻炸眼,装炸药。下午5点多,再次爆破,主拱伤痕累累,但依然悲壮地屹立在苎溪河之上。40分钟后,新开的几十个炮眼再次引爆。烟雾散去,万安桥,和苎溪河,和一个城市,永别了。
晚上11点,我和朋友还在断桥的桥基边徘徊。苎溪河边夜风清凉,我和朋友突然失声痛哭。桥啊,记忆之桥,魂断“蓝桥”,这座城市关于昨天的记忆,该如何搭建起一座通向老城的桥?2016年秋天,我凝望着老报人方本良先生拍摄的旧照片时,顿时热泪盈眶……苎溪河的河水,再次滔滔而来,灌满了我的胸口。
2016年9月28日,我和苎溪河边吊脚楼上出生的妻子,在结婚22周年的日子,相约来到了湖水漫漫的天仙湖,这是苎溪河今天的名字。只见绿波轻漾,百鸟翻飞,我们找啊找,却总没有找到,那座水下吊脚楼的具体地址。不远处,只有平湖汪洋一片……我只能向天仙湖,深深的一次俯首:消失的苎溪河啊,请和我灵魂里的倒影一起流淌吧,抚平我内心的阡陌!苎溪河边的吊脚楼啊,我记忆里永远爱的城堡。
2016年的秋夜,当我漫步在滨江大道上,平湖里的波光,倒影摇曳着一个拔节城市的灯火,让我总觉得,这海拔高度175米的水位线,满满一湖大水,有深情的眼波婉转流动,眉目传情。她是在凝望一个千年老城的背影,还是在倾听水下脉脉私语?天仙之湖啊,她根本不是湖泊王国中的新贵,她带着一个城市昨天的记忆风尘和沧凉之水,呼之即出,泰然临世。
天仙湖边,机声隆隆,往来汽车推土机一派繁忙。沉寂已久的天仙湖,开始刨开记忆里那层土。开发这个湖岸的一个男人告诉我,总要为一座沉入水底的城市,提供一个打捞记忆的地方,总不能让天仙湖这么美的地方,变丑了啊。一个城市集体怀旧的地方,一个城市柔软心灵的港湾,她到底在哪儿?
一位作家说,一个散发人性味的柔软城市,应该是有水的城市。他还说,选择一个城市,就是投奔一种生活。而规划一座城市,就是设计一种生活。万州,平湖波涌,山水相依,是山之城,水之城。这对我来说,还有哪一座城,让我终身相许——她不是我的客栈,她是我的家。我生长的万州,从来就是一个面向未来而生的梦想之城。1700年的涛声相伴,激情澎湃的万州乐章里,天仙湖水再次深情呢喃。
我漫步在波光粼粼的湖岸,碧波喃喃中倒映着两岸的青山绿树,雅致小楼——我真想在此有一座精神绿荫里的小小别墅。这个生态大湖的水,这条柔软的“飘带”有数公里之远,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这完全是一条鱼,在画廊中的畅游。这不是惊鸿一瞥,这是长久凝望。沿途湖光山色,绿荫连绵,柳絮薄飞,这完全是梦想者投奔与安妥灵魂的家园。
苎溪河啊,魂兮归来。一个湖的新生,我自始至终没有缺席。一个湖背后崛起的城,她有多沧桑和美丽。
这是属于我30多年前的河,像茶叶经历了岁月之水的浸泡,缓慢的舒展,若干年之后,成了湖。我其实一直在寻找苎溪河,我知道,她也在寻找我,穿过正在拔节的城市,无数的高楼与高压线,穿过记忆之城的城墙和胡同……终于,一个湖的水声,荡漾在我灯火通明的窗前。
一个沧桑重生的城市,轻轻荡漾城南旧事的水声。天仙湖之水声,有着一座城市的魂魄,一座城市的重量。
就这样吧,万州,我枕着湖水,也怀想着从前的河流,与你终老。
(作者单位:万州区五桥街道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