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虹的小诗
重庆晚报
原标题:天虹的小诗
@@吕进
傅天虹的诗丰富多彩,我特别钟情他的小诗。
小诗诗体的基本特征当然就是“小”。至于“小”到什么程度呢,诗歌界多有说法。多年前,我在《新诗的创作与鉴赏》一书里曾经写道:“小诗像大海海滩上彩色的贝壳,它是随感式的诗,篇幅一般只有三五行,七八行,最短的只有一行,富有自然天成之美。”现在看来,这种界定也有它的合理性吧。
天虹的小诗,在短短几行里,显示出极强的文字功力。我觉得,他是一位语言的魔术师——尽力推掉多余的字句,工于清洗,把诗洗得晶莹剔透,以“不说出”代替“说不出”。读读他的《月》吧:
夜的一只眼睛/这只眼睛/往往也不是全睁的
天虹的小诗,多含人格的魅力。散文作家要讲故事,要塑造人物形象,把作家自己,把作家对于世界的审美评价,藏在故事后面,藏在一个或一群人物形象后面。诗却不在意或者说不屑这些,诗是诗人感情的自写和直写。因此,诗里的抒情主人翁往往就是诗人自己,诗与诗人是常常融合在一起的。在诗里,创造者就是自己的创造品。这样,诗人的品格、经历对于诗就分外重要了。古人说:“诗穷而后工”。天虹本名杨来顺,前半生却非常不顺,非常“穷”。这种“穷”的人生赋予诗人机会,正是诗的财富。从逆境里爆发出的生命力,构成天虹的诗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天虹前期的作品更具魅力的奥秘。
天虹的小诗多为咏物诗,这是小诗的美学特征,就是一行的小诗也如此,比如“碑上的字都能经住历史的风雨吗”(纪鹏),这是碑的咏物诗;“青蛙,一年又一年,你就总重复着一个调子的歌么?”(孙立洁),这是青蛙的咏物诗,等等。
咏物诗的基本美学品质是:不即不离。即就是“似”,触发灵感的那个特征。离就是“非”,诗的灵魂在非。诗既要保持眼前现实的即,更要离开这个即,升高到诗人创造的审美现实,不即不离,这才有诗。王维《人间词话》说:“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草共忧乐。”像《木棉树》、《风筝》、《夕阳》、《蜂》、《报春花》、《距离》等等,均是这样的佳章。
秋/在一颗露珠里流泪/终于哭红了/满山枫叶
这是天虹的《秋》。真是神来之笔啊!诗是生命,喜欢流动,由荣而枯的秋是诗的永恒主题。由荣而枯,自然带来失落与惆怅,自然带来伤感与慨叹,于是,露珠是眼泪,秋哭了。轻视外物,故出乎其外,这是“不似”的意境。重视外物,故入乎其内,“满山枫叶”又是“似”的实境。诗意就在这“似”与“不似”的碰撞中震撼着读者。
傅天虹是汉语新诗坛的传奇。他写诗半个世纪,在南京写,在香港写,在澳门写。他也是一位富有创造力的活动家,编辑刊物,出版丛书,组织社团,举办研讨会,影响力达于两岸四地。我在北京的《人民政协报》上曾经写过一篇《蓝天一虹》,我说:“天虹对当今诗坛的贡献,我以为是许多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