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山下街头艺人“正规军”
南方日报
原标题:莲花山下街头艺人“正规军”
一年前,韦文豪在莲花山脚下的市民广场卖艺唱歌,不仅要跟同行抢地盘比嗓门儿,还要跟城管们“斗智斗勇”;骆宏骏带着拉了50多年的二胡走遍深圳的夜市、排档,但依然收入微薄;拿过众多书法奖项的张光明从家乡文化馆退休后来深,一手绝活儿深藏鲜有人知……随着福田区对街头艺人实行考试持证上岗的管理,市民广场的街头艺人们从“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
有了固定的表演时间和场地,他们也得以有更高的艺术追求。近期,韦文豪、骆宏骏、张光明还齐齐入选了深圳“十大街头艺人”评选。3月18日即将举行的“福田国际街头艺术荟”更是为街头艺人们提供了更闪亮的舞台。
“有了‘街头艺人证’,他们就不把自己再当成流浪者了,而是有一种认同感和归属感。”深圳市文艺专家联谊会秘书长王廉运认为,有序管理街头艺人,这是一种积极开放的城市管理方式。街头卖艺风景不仅成为城市文化生活的有益补充,也是城市文化生态的多元化体现。
市民中心广场 变身草根艺人天堂
傍晚五六点,如果你来到莲花山脚下的市民中心广场,一定会被这里的热闹吸引。人们吃过晚饭出来逛书城散步,大爷大妈们组队跳起广场舞,韦文豪带着他的演出设备也开始登场了。
“周一到周五晚我一般从7点半唱到10点,周末我会从5点半开始。”韦文豪是广西人,来深圳之前在上海街头唱歌,但觉得“上海天气太冷,深圳暖和的日子比较多”,于是,五年前转战深圳。他一边在酒吧驻场,一边在街头卖艺。“城市对街头卖艺管得都挺严,我们常常跟城管打‘游击战’”。到了深圳,听说可以凭证上岗,韦文豪也报名参加了考试并顺利拿证。
经典老歌、摇滚、民谣……韦文豪擅长的风格多样,储备了几百首歌曲。“书城的音乐氛围非常浓厚,如果没有一定水准,就没有人听。我们来这边唱歌,每天尽量不要重复,还要说唱主持能互动,这样才留得住观众。”
同样的时间,在市民广场上,欢快的《赛马》旋律响起,人流渐渐聚集。骆宏骏8岁开始学二胡,50多年来一直痴迷民乐。从2000年开始,他来深圳街头拉二胡,16年间走遍了大排档和美食街,也辗转过珠海、东莞等城市。
十几年的街头表演经验,骆宏骏深知听众喜好。“中国人骨子里是有民乐基因的。据我观察,无论什么曲子,只要你用心去表现,大家肯定喜欢。比如一开始想要吸引人,像《赛马》这种激昂的曲子最合适。中老年人喜欢《红楼梦》里的《枉凝眉》《葬花吟》。现在我也会拉《转珠帘》《菊花台》这些年轻人喜欢的歌曲,另外还有《一剪梅》《天空之城》。”
骆宏骏有53首曲目,经过不断的筛选和编配,拉完一套要三个小时,听得站在路边的音乐爱好者如痴如醉。“听众年龄层很广泛,但年轻人居多。”这一点让骆宏骏非常欣喜。尤其在发现年轻人站得住、听得进去,表情看起来还有共鸣时,更让骆宏骏有被认可的快乐。
喜动的人们这厢热闹非凡,爱静的市民则在张光明那边寻得精神共鸣。张光明两三岁开始跟随父亲习字,后来进入当地文化馆工作,曾获得过各类奖项。退休后来到深圳,最近他参加考试成为街头艺人后,几乎每天都去市民广场表演书法,大多数时候是应市民的需求所做。张光明一幅四尺对开的字,在网站上卖是12000元,但在市民中心广场大约只卖100元。尽管“差价”这么大,但张光明很喜欢这个平台,他觉得这是一个跟书法爱好者面对面交流的地方。
持证上岗公约自治 还请来台湾“同行”授课
市民广场区域被称为深圳的“文化CBD”。在广场周围,深圳图书馆、音乐厅、深圳中心书城、深圳少年宫、关山月美术馆等文化场馆环绕,吸引了众多热爱文化艺术的市民前来,同时也聚集了大批街头艺人。但此前,由于缺乏有效的规范,此处的卖艺者秩序混杂,良莠不齐。
2015年4月开始,在市政府及相关部门支持下,福田区演艺协会创新街头艺人自治模式,引入社会组织参与管理、街头艺人签订自律公约,全面试行“划定区域、固定位置、抽签派号、核准入场、规定时间、持证上岗”的管理模式,首批68组取得“街头艺人证”的街头艺人有序展演,使深圳成为国内首个“社会组织运作、街头艺人自治”的内地城市。
从2015年6月开始,协会对报名的艺人进行考试。协会常务副会长周贞羽介绍:“要拿到街头艺人证,首先必须有一定水准,我们请福田区文化议事会的一些专家把关,在两三百个报名人选中,选出68组。这个证每年一考,对于艺人们来说也是一个约束。”此外,通过当地派出所比对艺人的身份信息,不能有违法犯罪前科。自律公约规定了艺人们的责任和义务,比如必须持证演出、演出分贝不能超过多少,还要有公共安全服务意识。“公约上有很多公共安全的规定要遵守,人多的时候,你有义务提醒大家严防小偷注意安全。如果演出完了产生垃圾,就要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清扫干净。”
对拿到街头艺人证的艺人,协会组织了考核签到。除非出于天气原因,否则不能出现申报了却不去表演的资源浪费情况。协会还成立了专门的街头演艺联盟,并联合莲花街道办专门建造岗亭为艺人们提供服务。“每个月抽签派号一次,如果这个场地出现无证演出者,我们会联合城管劝退,维护现有街头艺人权益。此外为了增加街头艺人的影响力,我们拍摄了宣传片在岗亭大屏幕播放。”周贞羽说。
除此之外,协会还帮助艺人们进行业务上的提升。例如请来台湾等地的街头艺人、深圳市的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和音乐绘画老师对艺人们进行授课,还请公安、城管培训公共安全意识。为了加强激励,协会还进行了“十佳街头艺人”评选活动。
街头艺人“身价涨了” “有了认同感和归属感”
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自觉尊重和维护公约自律,街头艺人们在市民中心广场的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
“与以往相比,现在书城的街头艺人已经好多了!”胡女士家住莲花山附近,市民广场是她茶余饭后和家人来休闲消遣的首选。她记得此前广场上很多卖艺的人,且不说水准如何,光是音量就大得让人烦躁。“还有一些卖药的、乞讨的也混杂其中,严重影响深圳文化核心区的形象。”
但这一年来,她感觉艺人们都比较规范,不会有过大音量,也没有拦着路人要钱的乞讨者出现。有一些人的表演挺有意思,“我们家小孩子最爱来看捏面人儿,我也愿意带他来,传统文化的东西一般地方很难看到,这里的手艺人倒是捏得有模有样。”
对艺人们来说,“持证上岗”后环境优化很多。韦文豪告诉记者,“以前什么人都来唱,大家要抢地盘。一个比一个音量大,结果导致现场非常吵闹,表演不好发挥。现在时间和地点有了保障,会自我要求提升艺术水平,吸引更多的听众。在音量方面,我们也尽量注意控制。”
常态化的演出让韦文豪的收入提高了许多。另一方面,通过协会的考试认证、媒体的宣传报道,韦文豪有了一定的知名度,“身价也涨了。”
骆宏骏则开始着手组建工作室。“以前街头表演是我唯一的工作和收入来源,但这一年来我收获了很多固定粉丝,收入也比较有保障,平均下来每个月能有七八千块钱的收入。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用心去演奏。我现在唯一的压力,是怎么样把二胡拉得更好一些。”
由于街头展示效果好,很多市民看完演奏都提出跟他学习。骆宏骏说自己从前觉得拉二胡要专一,不考虑教学,但因为街头艺人的生意改善了收入,今年还在老家买了房,所以正在筹备教学工作室“拓展业务”。他表示今年还要参加考试,继续做街头艺人,利用白天空闲时间教授学生。
在安身立命之余,骆宏骏还觉得,自己作为获得认证的街头艺人,应该肩负传承民乐的使命。他正筹划写一本“街头艺人葵花宝典”,介绍自己的经验,让更多人喜欢民乐。他透露,自己把这个想法告诉福田区主管部门,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一个人要做对自己有益的事,也要做一些对社会有利的事,把自己的能量发挥出来。”骆宏骏说。
“从前广场上的场面,可能路人看了都摇头。但更新管理形式以来,他们不再把自己当成流浪者,产生了认同感、归属感甚至自豪感。”王廉运说。
■观察
让街头艺人成为 城市的文化力量
“世界上很多城市都有这样的地方,每个城市都有这样一个群体,其中确实有些人身怀绝技,很多年轻人也希望通过街头展示自己。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情况,既然出现,就要去管理,但管理也不要管死。”王廉运认为,福田区演艺协会是一个社会组织,政府通过行业组织来对行业进行管理规范和考核,把关从业者资质,而不是政府直接管理,这是非常好的一个方式。
周贞羽介绍,该项目获得福田区宣传文化体育事业发展专项资金一年80万元的资金扶持,此外,还有街道办提供用于考试的场地和其他一些基础费用。
因此,街头艺人们无需缴纳任何费用。周贞羽说:“作为非营利组织,我们拿到政府的专项资金都要用于活动本身。除了组织艺人们有效演出、缔结自律公约,协会还负责对艺人进行培训提升,台湾在街头艺人管理方面走在前面,我们就曾邀请过台湾著名的街头艺人来讲课传授经验。”
长远来看,周贞羽希望促进更多街头艺人们的创作。以音乐类为例,选拔一些街头艺人中的佼佼者,协会打造一些音乐剧之类的项目让其参与。不仅如此,街头艺人们还成立了艺术团,此后可以作为福田区的一支文化力量存在。作为文化公司负责人的周贞羽希望能够调动各个方面资源,带领街头艺人们参与到音乐节等活动中,让他们获得更多表演机会和更大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