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重剑无锋
@@邓高如
剑为兵器之父。
在中国兵器王国里，无任何一件兵器比剑更有文化内涵。轩辕夏禹剑，历史悠久，造于上古，传与夏商，有华夏开创之功；干将莫邪剑，神奇锋利，雌雄异体，飞起复仇，鲁迅先生曾著文称道；太阿、赤霄剑，威名盖世，伴随主人前者一扫六合、统一天下，后者斩蛇起义、建立汉邦。
然而在我心中另有一剑，名曰“玄铁”。它文丰体泰，情长意深，给人以诸多启示……
一
金庸先生的小说《神雕侠侣》写道，风流倜傥的义士杨过，偶得一把“玄铁重剑”，上铸“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八字。这剑好生了得，它天赐良铁，秘制重器，无锋无刃，却暗藏指天天崩，划地地裂的无穷威力。
杨过得剑之后，按其“重、拙、大”三字秘诀苦练剑艺，终成一名武艺超群、名扬天下的侠义高手，并与亦师亦友的小龙女情归江湖，神游四方。
由“玄铁无锋”，想起“枪刺去锋”：40多年前，我作为新兵参加了授枪仪式。连长英姿飒爽地站立队前，高声说到：同志们，现在发给你们的是“56式”半自动步枪。我军从长矛大刀，到今天的先进武器，真是来之不易！你们看这钢枪，刺刀寒光闪闪，枪管乌黑发亮，这是我军目前列装最好的步枪。我希望你们一定熟练掌握手中武器，上了战场好英勇杀敌！
握着钢枪，我一个疑问涌上心头。这枪上的刺刀为什么没有锋口呢？用这样无锋的刺刀能杀死敌人吗？
直到有一天，师里进行刺杀表演，我看那身材矫健的教练，端着未开刃的刺刀，与假设敌几回拼杀后，一个猛子朝密扎厚实的稻草靶刺去，立刻一个“透心凉”！
教练说，枪刺原本是有刃的，但后来发现刺刀带刃，作用不大，反而少了力道，有碍手脚。于是去掉刀锋，改为棱型，增多血槽，提高硬度和韧性，使之通体发力，威力更大。
我顿时明白：带刃的刺刀自可杀敌，无刃的枪刺更易穿胸。“青面曽”杨志的牛耳尖刀削铁如泥，自是切头如切瓜；孙悟空的金箍棒上下浑圆，也一样横扫千军如卷席。据说，皇帝赐臣的“尚方宝剑”从不开刃，因为持有者并不用它来直接斩贪杀佞，而是表明领了圣上的使命，可以仗剑执法、便宜行事罢了。
毛主席在《念奴娇·昆仑》中写道：“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我想，诗人心中能将昆仑裁为三截的“倚天宝剑”，定是厚重无比、威力无穷的神器，至于有无锋口，无关紧要吧？
二
重剑无锋也威，首先在于这剑自身的分量如何？杨过的玄铁神剑重81斤，关羽的青龙偃月刀重82斤，典韦的镔铁双戟重80斤，张飞的丈八蛇矛略轻一些，也有63斤。这些兵器件件威力无比、神鬼皆愁，自个儿多有分量再加主人玩得动、玩得好它，是其重要原因。
由兵器的自重，想到人品的自尊自重，一时多少修身良言涌上心来：“君子自重，人始重之”、“君子自谨，贵人自重”、“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等等。
难得毛主席十分欣赏这些古训，他在延安时给两个女儿取名，一个叫李敏，一个叫李讷。“敏、讷”二字，显然出自孔子“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一语。这应当是勉励孩子们长大后说话应当谨慎、稳重，而办事却要果敢、敏捷，做一个多干实事、不说空话、大话、过头话的人。
习近平总书记“三严三实”的重要论述，正是当代教育党员干部要做人诚实、作风严谨、品行厚重，不可夸夸其谈的有力的思想武器。我们自当认真学习，深入贯彻执行。
京剧《锁麟囊·春秋亭》中一段唱词，更是把这道理讲得通俗有趣。
“蠢材问话太潦草，难免怀疑在心梢。你不该人前逞骄傲，不该词费又滔滔。休要噪，且站了，薛良与我去问一遭。”
原来，剧中主人公、富家小姐薛湘灵打发丫环去问同为出嫁避雨而相遇的贫家赵小姐，为何痛哭哀啼？不想这丫环因年轻气盛、问话潦草而吃了闭门羹；薛小姐便让老成持重的家院再问缘由，家院以诚恳的态度、谦和的言语，三两句话就问出了赵家小姐因贫富悬殊、触景生情而独自悲伤的原因。
由此看来，说话办事，态度诚恳低调好。词费滔滔，爱逞骄傲，多不受人欢迎，有时还容易把事情办砸了。难怪毛泽东同志在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上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们：“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重温这话，至今还有醍醐灌顶的作用。由此便知，“言忌词锋”、谨言慎行是多么崇高的一种修养啊！
三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是的，恶语伤人，絮语烦人，善语养人。然而无声的神色、目光、眼风等等不易被人察觉的情绪传递，也往往具有同样的作用。
艺术院校招生，最爱出的考题是：不用任何语言，请你表演出“暗送秋波”与“睥睨对手”的两种不同情感效果。这题妙在既考了学生的语文水平，又考了他们的表演才干。
于是有基础的考生，一看这几个汉字，就有了答案：“秋波”，代指眼睛，像秋水一样深彻的眼睛；“睥睨”，一双目中无人又斜着看人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考生懂其意后表演时自然会在两种不同的神情、目光和眼风上做足文章。
我听盲人讲过，他们在受人施舍时，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有时还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但也能从中感受到施主的情有多深、义有多重！
原来，盲人能从施舍者递钱递物时的气流、速度、距离、体温等感受中，觉察出这爱的分量有几何。
到澳大利亚喂过羊驼的人大都有这样的感觉：那羊驼人高马大，颇通人性，不是衣着整洁的游客喂它，不用精细对味儿的食物哄它，再不然不是蹲（跪）下身体、笑眯眯地将食物送到它嘴边，它是不会接受这份美意的。反会投来一个不屑一顾的眼神，昂首挺胸、转身离去。大有“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气概。这神情眼风，透出的是受尽了世界游人娇惯而养成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优越。
四川蓬安古镇一侧的嘉陵江中，有个太阳岛，岛上水草丰美。每天早上100多头水牛都会争先恐后渡江上岛去吃青草。我见过那场景，身强力壮的牛儿跑在最前头，体弱幼小的牛儿落在后头，当众多牛儿登上滩头那一刻，跑前头的一批壮牛总要扭过头来以鄙夷的目光注视那些落后的弱牛。这眼风，透出的又是动物界在天竞物择中造就的“强存弱亡”的自豪。
曹孟德大败西凉马超后，但见远道前来替主说项的张松，形容猥琐、言语不敬，便厉声训斥，乱棍打走，举手投足间透出的是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眼风。
关云长镇守荊州时，面对主动上门求婚联姻的东吴使臣诸蔼瑾，勃然大怒：“吾虎女安肯嫁犬子呼！”言语中投出的是刚愎自用、目空一切的眼风。
王熙凤见了从乡下进得大观园的刘姥姥，言词虽热络，出手虽大方，但花容下露出的又是颐指气使、内冷外热的眼风。
阿Q对遇事要与自己争强比胜的小D大为不满，总想扇他几个嘴巴，脸上显出的又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再加“柿子专挑软的捏”的眼风。
而江竹筠面对特务的严刑拷打，面无惧色，一声不吭，神情中放射出的又是不屈不挠、视死如归的浩然之风……
杨雄在《法言·问神》说：“故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显现之意）矣。”这便是我们语库中多了“言为心声”成语的来历。这说明人复杂的内心世界，总会通过语言、文字或者面部表情相对应地辐射出来。这无论从生理、心理还是伦理学的角度去分析，都是颇有道理的。如果再运用“反推”的原理去检点我们的内心世界，那么那些正义、高上、美好的情素，我们当然要存留、催生、繁衍光大；而那些狂妄、世俗、无知的情结，我们就要内外除清，抑制衍生，还一个健康的肌体。
儒家学术认为，“禽鸟爱羽毛，君子重形色”、“君子临俗，色难讥锋”、“君子安泰，面若春风”、“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就从传统上印证了古人多重视把修身养性、成就功业集于一体啊！
四
打拳讲拳经，击剑讲剑术。原来，我们推崇“重剑无锋”，其中还真有其科学原理。
我们知道，剑与刀的外形是极其相似的，但因重量不同，招法亦不同。刀身宽厚沉重者，刀法以静势为主，以威猛为用。刀身轻便锋利者，刀法以动势为主，以灵巧为用。别的不说，单以菜刀为例，砍骨剁肉以重刀为上，挑筋剔骨以轻刀为好。
重刀忌偏锋，是刀匠造刀的一条行规。因为重刀若配偏锋，一刀下去，偏之毫厘，失之大截。那切肉断物，难有准头。
儒家学术或许从中受到启示，提出了“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的著名论断。
由此观之，走正路、避偏路，才能成就大业。实践证明——
共产党夺取政权，靠武装斗争，农村包围城市，最后推翻“三座大山”是正途；而靠城市暴动，“议会选举”，爆炸暗杀，摛贼摛王之类是偏路。
此番国防和军队改革，以强军目标为引领，以打仗聚焦、创新驱动、整体设计、法制思维、积极稳妥为基本原则是正途；如观念滞后、行事见迟，消积减员、独斗单打，苟全小利、枉赢赞誉是偏路。
当前经济建设，深化体制改革，转变生产模式，调整产业结构，提高创新能力是正途；而片面迫求GDP数量，放松经济调控能力，忽视生态建设，以拼能源消费为发展代价是偏路。
反腐斗争，以制度建设为本，以提高官德为重，以长期坚持为要，以着力构建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体制为当务，是正途；而若靠“官员内斗、亲人反目、情妇翻脸、朋友告密”的招数取胜是偏路。
党内政治生活，重在落实制度，大人雅量，让党员会上真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实话实说，无话不说”是正途；而滥用民主，信口开河，“当面不说、背后乱说，会上不说、会后乱说，台上不说、台下乱说”则是偏路。
社会飞速发展，如同奔行在高速路上的重车，龙绕蛇行是常态，曲线向前很自然。只要我们审时度势，善于总结经验教训，坚持“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就能披坚执锐，攻坚取正，走向胜利的彼岸。
孔子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重剑无锋”，防备的是路走偏途，提倡的是健行大道，扎根的是国学沃土，最终目的是开拓前进。
既然如此，谁还会去做这样的“小人”？
五
后人总结贞观之治的一条经验：“法贵疏，而能禁；刑贵轻，而能行。”反复品味这句话，仿佛又是对“重剑无锋”的另一番诠释。
贞观3年（公元630年），那是盛世唐朝起步阶段，李世民治理的唐帝国创造了一个奇迹，作为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约4500多万），一年判处死刑仅29人。这成了封建社会各朝各代中有记载的杀人数量最少的年度之一。
然而，更震撼人心的故事还在后头。贞观6年（公元632年），死刑犯一年内竟增至290人，这让唐太宗大为不快。年终岁末，他批准犯人们回家办理后事，第二年秋天再回来接受行刑，因秋天行刑是那时的惯例。次年9月，290个囚犯全部归还，自觉入监，无一逃亡。
有史书记载，这让李世民很为难堪，一头是法律的威严，一头是人性的拷问。最后，李世民还是酌情重判：或释放回家，或改判其他徒刑，总之一个未杀。
当前我国正在努力推进法制社会建设，在各个领域、各行各业都制定了一系列相关的法律法规，这无疑是正确的。但是人们更多的还是欣赏“法崇简、刑崇轻”的理念，因为“法简刑轻”的背后，必定是社会政治清明、人民安居乐业以及社会管理水平大幅度提升的表现。
从2007年1月1日起，国家最高法院正式收回死刑核准权，重申“慎用死刑、少杀慎杀”的刑事方针。这无疑昭示的是对人权的日益尊重，对宪法原则的深入贯彻执行，也是防止和减少冤假错案的有效办法之一。
可喜的是这一生杀大权收回后的当年，公众尊重生命的意识明显加强，严重暴力犯罪的人数大为减少。据统计，当年故意杀人案件下降6.87%；绑架案件下降4.25%；故意重伤案件下降6.14%；抢劫案件下降3.13%。
的确如此，天赋人权，人命关天。除罪大恶极、非杀不可者外，我们的法律是不动杀机刀锋的。士不可轻侮，人不可滥杀。这并非是法律的软弱，而是法制社会走向强大的表现。
是的，“重剑无锋”，对我国法治社会建设一定会有启迪意义；“刑慎刀锋”，也抑或是对毛主席“人头非韭菜，割了长不出”这一重要论述的最好注解啊！
请君思之。
（作者系重庆警备区政治部原主任、少将军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