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鸿
我的家乡，扁豆被唤作蛾眉豆。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诗经·硕人》里说“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蛾眉豆的叫法是不是最初源于这句诗呢，或许是我一厢情愿地牵强附会，但蛾眉豆的美好也真如女子的秀眉，能唤起人们无限美好的遐思啊。
农历二三月，或清晨，或黄昏，或炊烟袅袅的晌午，农妇一手持着小铁锹，另一只手将深蓝的围裙兜着，无须兴师动众，也无须劳神费力，她们在墙脚，在菜园子，寻找着那巴掌大的剩余的地儿，一锹下去，或湿润或干燥的土地张开一道小口，农妇随意撒进去几粒蛾眉豆种子，再盖上泥土。从此，她会将这豆子遗忘好久。
直到初夏的风阵阵袭来，田野里的农作物发疯似的拔节、抽穗，铺天盖地的绿意荡漾开，农妇发现，那蛾眉豆苗早已经张开手掌大的绿叶，舒展出细长柔韧的藤蔓。农妇会找出房前屋后那些被遗忘的木棍、竹枝，任意一番扦插，竟然也成了整齐朴素的篱笆，那蛾眉豆的藤蔓便有了依靠。不久，一穗穗白色、紫色的花嘟噜着竞相开放，仿佛在毫无遮掩地表白着渴望丰收的心情。
是的，大约没有一种农作物像蛾眉豆这般生命力旺盛，我的家乡，人们把这种特征唤作“贱”，这个含义深重的贬义词一旦从那朴实的乡音里发出，竟然也这般招人喜爱！所谓的“贱”，其实是一种谦卑，一种朴实，一种无须关照也要殷切回报的生命力的表达啊。不到秋天，那藤蔓上挂着的，篱笆上托着的，叶片旁掩映的，不就是那一串串沉甸甸的蛾眉豆了！没有人不是发自肺腑地喜欢这累累的豆荚！弯弯的，蛾眉一样的豆荚，有绿色的，紫色的，温润如玉，一伸手，就摘一大捧，独特的香气沁人心脾。无论是煸炒，蒸煮，或荤或素，都是极佳的下饭小菜啊！
记得有一年，那是人生的低谷期，看什么厌烦什么，却在一个九月的黄昏里忽然轻松释怀。那天，如血的夕阳下，我沉重地走在路上，心情黯然。
“小妹妹，拿点扁豆回去煮！”这是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十分温暖和热情，我似乎被感染了。围墙边上，一位六十开外的阿姨笑眯眯地望着我，手里拿着个筲箕，里面装着满满的蛾眉豆，饱满的豆荚如同洋溢着笑意的眉眼，我从未和她说过话，那个时期里我甚至不会主动招呼任何人，其实每天清晨都看她在侍弄着围墙边上这一溜地呀。我停下脚步，冲阿姨笑着，我不禁伸手去拨弄那豆荚，多么招人喜爱的蛾眉豆啊！那个黄昏，阿姨的白发和墙脚的蛾眉豆都沐浴在余晖里，一切，那么精神，那么美丽！
我是深爱着这蛾眉豆啊！九月，当它馥郁的清香在不起眼的墙脚热烈地铺散开时，我想起了故乡，想起那些在路上遇见过的朴实善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