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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兴公园的K歌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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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周刊记者 李欣欣

几乎每周都有那么一个下午,当你在复兴公园散步时,一副略带沙哑的嗓音就会顺着风飘进你的耳朵里。嗓音的主人很容易被找到,这位永远戴着墨镜唱歌的爷叔总是站在正对大草坪的一个白色圆亭子中间,手拿一只红布包裹的话筒,稀疏的头发在夕阳中闪着金光。他的背后放着一台半米多高的黑色大音响,眼前支着一个放歌本的黑色三脚架。在进行调试音响、固定三脚架等准备工作时,他的动作有些缓慢慵懒,不过,只要音响里带着混响的前奏一起,他就自动切换到如同人气歌手般的演唱会模式,无比认真且深情地演绎着一首又一首歌,仿佛面对着的大草坪是一片可容纳千人的“粉丝”坐席,充满自信的明星气场从亭子中央蔓延开来。

“等我唱得更好一点,我的想法是去参加一些节目,比方讲《中国好声音》、《星光大道》,现在先练两年再说。”爷叔叫黄坚,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隐藏在大墨镜背后,嘴角扬起,在脸上划出一道弧线。

“伊讲在公园里厢唱歌像叫

花子,但我不管”

第一次见到黄坚是4月的一个下午,明媚的阳光下漂浮着凉凉的冷风,这个点的复兴公园里人不算多,公园中间的大草坪安静空旷。下午三点多,一首《电话情歌》的前奏忽然响起,富有节奏感的声音贴着风由远及近,歌词飘散开来,“窗外的月光慢慢的坠下,带不走我对你的牵挂,夜雾中的流莺飘飘荡荡,能否把我问候转达”。那声音并不浑厚,也不高亢,但在原本轻快的旋律里,好似蕴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忧伤,像在缓缓诉说一个略带伤感的故事。

这天黄坚身穿一件黑色运动衫和一条黑色休闲裤,脚踏一双亮红色运动鞋,和以往一样站在正对大草坪的亭子里。唱歌的时候,他表情丰富,时而微笑俏皮时而严肃认真,右手总是举在半空中跟随节奏摇晃。每当过门响起时,他喜欢举起话筒在空中画圈。偶尔有公园的游客停下来驻足聆听,他还会一边唱歌一边与游客来点互动,比如唱到“你”的时候就向前点一下,颇有Pub里小型歌迷见面会的架势。

黄坚有一本厚厚的手写歌本,里面的曲目和歌词都是他从网上抄下来的,歌单中有不同类型的歌曲,比如快歌《王妃》、《有没有一种思念永不疲惫》,也有慢歌《鸿雁》、《卓玛》,还有许多年前的流行歌曲比如《花心》、《心太软》,更多的是一些网络流行歌或广场舞热门歌,比如《爱的期限》、《爱情万万岁》等,让黄坚最为得意的一首歌,也是他在KTV里调动气氛的押宝歌曲《今生爱的就是你》,几乎每次来复兴公园唱歌,黄坚也总要秀一秀这首保留曲目。“这种流行歌曲比较适合现在的年轻人,但我也蛮欢喜这种歌,有些年纪大的好像老烦这些歌,老唱爱情啊啥的,伊拉不欢喜。我觉得这没道理,侬年纪轻辰光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现在时代不同了,现在的爱情老开放的,交关歌词写的感人来兮的,所以我欢喜唱这种歌。”

下午的太阳渐渐低了下去,阳光洒进亭子里,有些明晃晃地刺眼。为了避开阳光,黄坚一边唱歌一边挪动放歌本的三脚架,以便让自己背对着光线。不一会儿,亭子里热闹起来,三个看上去都已退休的爷叔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亭子边的长石凳上,其中两个爷叔好像跟黄坚认识似的,一边拍着手叫好,一边跃跃欲试地想上前唱。黄坚唱了两首后,客气地将话筒让给其中一个身穿浅灰色衬衫的爷叔,爷叔飙了一首高亢的青藏高原,歌曲的高潮部分有些破音了,从亭子中央的这个小舞台下来时,他一脸懊恼,边摇头边喃喃自语,“调起高脱了,下趟肯定唱得上去噢。”另一名身穿灰色夹克衫和蓝色牛仔裤的爷叔也练了一把嗓子,唱了《为了谁》和《卓玛》,唱到高兴之处,干脆跳起舞来,两手在空中交错的挥动,一脸陶醉。

过了一会,又来了一名身穿大红色风衣、脚踏黑色长筒皮靴的阿姨,她戴着一副边框精致的棕色墨镜,有些腼腆地坐在一旁,在这场小型歌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才上前去站在亭子中间唱了两首歌。

下午5点半,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黄坚开始整理唱歌的装备,准备打包回家。大家依然意犹未尽,热烈地讨论着发声技巧,并相约下一次去卡拉OK唱歌的时间。黄坚收拾好东西后,并没有参与大家的讨论,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休息,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唱歌嘛,我欢喜清净一点,自己一首接一首地唱,感觉老好的。人多也无所谓,大家凑在一道也蛮有劲的。”黄坚对记者说,“我唱歌快一年了,唱得邪气痴迷、邪气投入,一开始阿拉老婆不太理解,伊讲,侬现在年纪大了,哪能做格事体啦?后头伊听我唱了蛮好的,就慢慢理解了。但是到公园里厢来唱歌,我从没叫伊一道来,伊讲,侬在公园里厢唱歌像叫花子,但我不管的。”

夕阳西下,空气变得湿冷起来,在灰色的树影里,大家一边继续交流着唱歌的话题,一边离开了亭子。

“唱歌时老开心的,不适意的

事体暂时忘记脱了”

黄坚接触唱歌的时间只有一年多。在退休之前,他总认为自己的喉咙不适合唱歌,发音不好听。后来朋友邀请他去KTV唱了一两次歌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唱歌,天天在电脑前跟着软件唱,做事情的时候嘴里也习惯性哼着歌。“连我老婆都听得烦了,伊讲,侬哪能嘎痴迷呀?后头我跟伊解释,要想唱好歌,必须慢慢去练习,把歌里厢内涵的东西都吸收了,再通过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就会有另外一种感受了。”在黄坚的影响和带动下,他爱人也渐渐喜欢上了唱歌,并且唱得也不错。他还特意准备了几个二重唱的歌,在KTV里和爱人一起唱。

刚开始练歌的那段时间,他每天废寝忘食地唱,由于练得过度,臀部上忽然起了个肿块。“医生讲,这是吃力引起的,火气窜到下头去了。后头连续吃了一个月清火的药,身体才恢复了。”从那次生病以后,黄坚开始探索发声用气的科学方法,还到街道组织的声乐课堂上去学习,并参加合唱队,以便学习更多的技巧。黄坚说,自己经过一年的努力,唱歌的水平有了很大的提升,“尤其是歌曲的情感处理方面,我还是把握得蛮到位的,唱歌辰光比较用情,不是光哇哇哇地喊。”

“您在退休前那么长的时间里都很少唱歌,为什么去年接触了唱歌以后,就这样痴迷呢?”记者表示很好奇。

黄坚轻叹了一口气,黑漆漆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但一丝落寞仍然倔强地从脸上浮现出来。他告诉记者,去年母亲过世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后来因为伤心,胃也痛起来了。直到有次一起打羽毛球的人约他去唱卡拉OK,他答应下来,去了两次后,他就希望自己在KTV里唱得更好一点。后来就慢慢喜欢上了唱歌。“唱歌时老开心的,不适意的事体暂时就忘记脱了。”

黄坚告诉记者,自己和母亲的感情一直很深,自从母亲生病后,他每天都会花几个小时照顾她、陪着她,把她的生活安排好,再跟请来的阿姨关照好,“伊个辰光心情老压抑的,屋里厢请的阿姨调了几铺,事体老多的。比方讲天气好的辰光要把伊从房间里厢搬到阳台上去。还有呢伊老坐着,坐到后头脚也肿了,脸也肿了,要天天给伊洗脚、洗脸。还有趟送伊去急救,平常辰光我早上八九点去伊屋里厢,有趟我心里好像有预感,老清老早就过去了,当时辰光阿姨在楼上烧早饭给自己吃,阿拉妈睏在床上翻眼睛蹬脚,我一看不对,马上叫来救护车子,把伊送到医院里厢,住了四天总算挽回来一趟。”

去年初,在黄坚和家人的悉心照料下,她母亲的病情变得更稳定些了。黄坚还从养老院“挖”了一个护理经验很强的阿姨来照顾母亲,将母亲的事情安排好后,黄坚便和妻子女儿到澳大利亚去旅游。在澳大利亚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些让黄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黄坚在澳大利亚居住的屋子前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非常粗壮的大树,几个人才能围一圈。就在二月一个平常日子,树上一根粗粗的树枝没有任何征兆的掉了下来,

“就在这根树枝掉下来的前一天,伊拉还打电话给我,要我放心,讲老妈的情况稳定了。后头呢,才过一天树枝就这样没来由地从树上掉下来,我当时就跟老婆讲,老妈不行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再打电话回去,伊已经没了。”黄坚的语气变得又轻又慢,“我老不适意的是啥呢?因为去旅游辰光也不是老长,所以我临走辰光没告诉伊,我想不要跟伊讲得嘎清楚,还是让伊糊涂点好,否则讲了伊心里要难过了。伊在病床上问我阿弟,我为啥没来?是不是不要伊了?还讲这个言话。唉,行程是老早就安排好的,阿拉走的辰光,伊看上去也老好的。这讲不清楚,也没办法,伊也90岁了。”

“现在在公园里唱歌,就像Concert一样”

在出门唱歌之前,他总是会把家里的事情先安排好,比方讲他会买好小菜,并且把买菜时所花费的开支认真地记账,用黄坚的话说,“让老婆管帐,是尊重伊,让伊舒服一点,女同志嘛,心比较细,对钱方面也比较省。”他说自己不抽烟,也不喝酒,但舍得吃好一点,买点好的水果或点心,“为啥侬有条件享受的辰光不吃,等到吃不动的辰光,侬吃啥呀?人生老短暂的,八十岁朝上就活得老差了,身体各方面都迟钝了,趁现在还能去白相相,比方讲陪老婆孩子去旅游旅游,像韩国我也去过,我还要到俄罗斯去哪。”

年轻的时候,黄坚经历很丰富,“土插队”、“洋插队”都没有落下。“去安徽插队辰光,我没吃啥苦头,格辰光是老妈的功劳,从小伊就要求阿拉练手风琴。”到安徽去“土插队”的时候,他是背着手风琴去的,一到当地就派上了大用场,在文艺小分队里忙得不亦乐乎。回上海后,黄坚所在的单位送他到大学里去学法律,毕业后,乘着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留学潮,黄坚又去日本体验了一把“洋插队”。

日本留学期间,也曾有当地的企业看中他,希望他能够留在日本工作。在留下与回来之间,黄坚最终选择了回来,“日本人与人之间老客气的,生活有自己的规律,夜道蛮安静的,我觉得长期这样有点受不了,阿拉不会嘎客气的。”他又叹了口气,悠悠地说,“就是这种转换蛮伤心的,老早上海不是老安静的嘛,等我出去再回来,有交关事体不一样了,(经历)这个路程老难的。”

黄坚的兴趣爱好很广泛,在日本的时候,黄坚除了读书、在公司打工外,还专门学了美容美发,回上海后,他带回了一整套时尚前卫的日式美发工具,想开一个日式的美发店,自己做老板,但种种原因这一计划并没有实现。后来日本一家知名企业到上海来,黄坚去公司里负责管理工作,一直到退休。“那些年在日本要打工,还要读书,回上海后又一直在工作,现在我对自己是老清楚的,侬再叫我工作,我不要做了,余下的生活就是让自己充实。”

自从黄坚喜欢上唱歌后,机缘巧合之下,一个朋友送了他一套音响,他便经常拿到复兴公园来唱。“一开始我是在其他地方唱,后头公园的保安跟我讲,旁边有间办公室,有辰光我的声音会影响到伊拉工作人员,我就搬到亭子这里来,这里呢四通五达的,交关人会从亭子前头走来走去,实际上是更需要胆量的。一开始我也不大敢唱,一直压着声音,后头慢慢觉得自己唱得更好了。有趟我告诉一个朋友自己到公园里厢去唱歌,伊老吃惊的,问‘侬敢啊?’现在我不怀疑自己,自我感觉老好的,加上老早有过上舞台的经验,在文工团辰光还给人家伴唱哪。现在在公园里厢唱歌呢,就像Concert(演唱会)一样,一个歌连一个,越唱喉咙越放开。”

黄坚又扬起嘴角,墨镜的背后透着自信,“现在退休了,要给自己一个梦,有了梦就得自己去争取,啥梦呢?这个梦就是把歌唱得更好。实际上我老横的,老霸气的,唱歌是要靠气场,气息用得好了,唱歌就饱满。平常辰光还要多学习人家,比方讲《我是歌手》,韩红、韩磊这些大佬唱歌,我也听的,要不断吸收,把人家唱的综合起来汇到我身上。”

再见到黄坚是6月的一个下午,他身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依旧戴着那副宽大的黑色眼镜。下午4点,复兴公园里滚滚的热气开始变淡,最近黄坚练了三首新歌,分别是《天边的骆驼》、《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感动天感动地怎么感动不了你》。这是黄坚第一次在复兴公园唱他的新歌,这让他略有些紧张和局促。在几首熟悉的歌曲暖身后,他终于把三首新歌都唱了一遍。

“这里唱歌要收费吗?”三个头戴大蝴蝶结、身穿花裙子的中学女生在一旁观察了许久后,怯怯地上前问黄坚,“我们想借下话筒。”“好啊。”黄坚爽气地递过去。三个女生站在亭子的一角,围着话筒无比认真地清唱了一首旋律悠扬的流行歌曲。唱完后,她们便将话筒还给黄坚,脸上写满了对自己表现不满意的懊恼,黄坚接过话筒鼓励她们,“第一趟在嘎大的地方唱,唱得蛮好唻。”三个女孩谢过他以后,像蝴蝶一样扑啦啦飞奔着离开了,黄坚把歌本往后翻了一页,蹲下来调了调音响,然后站起身,深呼了一口气,酝酿好情绪,继续对着空旷的草坪吟唱。

(原标题:复兴公园的K歌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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