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找朋友的老马
新闻晨报
星期日周刊记者 李欣欣
这是一辆奇怪的自行车,颜色以红、黄为主,很抢眼,细看漆面却还是透着浓浓的“山寨”痕迹,车上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物品,这辆自行车搭载了七个大小不一且款式材质各异的包,里面装着的各式随身装备可以去任何地方。
这辆车的主人叫马景源(化名),不用电话不用手机不上网,他经常骑车去外地骑上个几天几夜,也喜欢在市区随便转转,但只要出门,该带的装备都要带上,即使只花一个小时在家附近的马路骑一圈,车上有几样东西也是必不可少的,比如放得很响的收音机、两副风格不同的墨镜、迷你小枕头和大布垫,还有横着绑在车架上的超大保温水瓶。
老马在马路上骑车惹人注目,可他的困惑和苦恼也不少,“最好是有人一道出去白相,但是没呀”,为了找个说说话的人,他还碰到过不少怪事。
我没有电话也不用手机
老马是在马路边上被我们“抓到”的。
那是三月末一个阳光明媚的礼拜二上午,风很大。当老马顶着风骑在南车站路上时,自行车上的一个小零件忽然掉下来,他停下来把车子倚在人行道的栏杆边,转身到几米开外的地方蹲下来捡零件。那辆车倚在栏杆旁特别扎眼,老远就能看见,车架和车轮钢圈是鲜艳的红色与黄色,但再细看,会发现这些都不是车子本来的颜色,而是用油漆涂上去的,一些不起眼的细节处,新颜色张牙舞爪地覆盖在上面。
当老马重新回到自行车旁准备继续往前骑时,记者挥挥手拦住了他,“准备骑去哪里?”
“就前面不远,黄浦江边有片绿地不错,这种天气蛮风凉的。”面对记者陌生而唐突的搭讪,他自然地回答,没有一丝疑惑与别扭。
“那我去借一辆车,跟着你一起骑一段路,行吗?”记者问。
“可以啊,我等等你。”老马点点头。
四十多分钟以后,记者才曲折地借到一辆自行车,不过老马一点都不着急,把车停在路边笃悠悠地等,不时弯下腰去调试自行车的零件。
借到车后,记者便跟着老马往滨江的方向骑去。“这条路线我踏过的次数太多了,很熟悉的。”他主动开口,在骑行的路上,时而介绍沿路的建筑或单位,时而讲讲自己的自行车还有骑行的经历。他不得不很大声说话,因为车筐上绑着的那个收音机声音更大,好像是一档音乐节目,放着一首《当时的月亮》,歌声顺着风飘得很远。
这趟短途骑行的目的地是徐汇滨江。
到了江边,风更大了。老马找了一个空旷的休闲平台停下车,又选了一张可以看到江景的长石凳,从包里取出布垫子铺在上面,然后摘下骑行头盔,招呼记者坐下休息。在宽敞安静的休闲平台上,这辆被过度装扮的车格外扎眼。
老马今年虚岁六十八了,他个子不算高,看上去很结实,光亮的头顶两侧依稀有一层薄薄的白发,皮肤晒得有些黑,看人时眼睛微微眯起,下巴不经意往上抬,与身体形成一个角度。
老马很爱讲话,刚坐下,他就把右腿翘在左腿的膝盖上,又把左手搁在右腿膝盖上,侧着身子,手腕上露出黄粉蓝相间颜色鲜艳的手表,主动介绍起这辆集炫酷和“山寨”于一身的车。
自行车,是他花了60元从二手车行买来的,本来靠放弄堂的过道上,紧贴着隔壁邻居家的外墙,偏不巧邻居家电线失火,车子被烧得面目全非。于是老马找来了红色和黄色的油漆给车架和钢圈重新涂上颜色,后来这两种颜色就构成了整辆车的主色调,装备、绑带以及老马的衣服鞋子,多是红黄橙这类亮色。
车筐的最前头,绑着一个收音机,是他用两个捡来的收音机拼装的,一个好用但外壳坏了,一个不好用但外壳是好的,两个一拼,刚刚好。为了防止骑车路上太颠簸而将收音机震坏,老马又捡来两个旧手机壳拴在车筐上,作为车筐和收音机之间的缓冲。不用手机的老马显然不晓得,这玩意被生产出来的“正当用途”是套在手机外面,其中一个有着可爱兔耳朵的粉色手机壳竖在车子最前头,加上一根捡来的红色橡皮头绳箍着手机壳与收音机,感觉就是“老马牌”自行车的车标。
坐垫也很特别,看上去又大又厚实,是助动车垫子改造的,上面用路边旧沙发上的包布一包,“路上碰到年纪大的骑车人,都讲,哎呦,屁股踏得痛是痛得唻,我这个就不会,从上海踏到南京,屁股都不疼。用一般性的海绵也不来事的,踏的辰光长了,瘪得像纸头。”老马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用手拨弄自行车上各种零件和包。他很宝贝自己的车,休息的时候也不闲着,一会立起来对着车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又走远一点拉开距离打量,或者走上前弯下腰调试刹车或变速器。
车上所有空间都被利用起来了——从前往后数,统共绑着七个包,车筐里系着的深灰色扎口布包是他自己做的,用来装草纸、修车工具。被油漆涂成亮黄色的三角车架横杆上绑了三个包,其中分挂在横杆的两侧的,是用一个捡来的帆布包改造的,老马自己用缝纫机把它重新缝制成两个,分别用来放保温瓶和枕头布垫,“保温瓶挺好用的,上趟我去太仓,出发前,电炉子里水烧好,把麦片冲在保温瓶里,带过去当午饭。中午打开伊,麦片糊在里厢,涨开来,像在吃牛奶,味道蛮好,热来兮的。”小枕头和布垫子是派大用场的。比如这会就可以用来当坐垫,有时他还欢喜在布垫上放只枕头躺一会。横杆上的第三个包是一个捡来的棕色女士包,比ipad略大一点,整个包专门用来装两副风格各异的墨镜,一副派头十足,一副深沉含蓄。
车坐垫下方绑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永远塞着一块雨衣。后轮上方的铁架两侧还有两个大红色布包,出远门时用来装换洗衣服、自制睡袋以及改良过的帐篷。
“我想看看你自己设计改良的帐篷,行吗?”记者问。
“下次我把帐篷带出来吧,我没电话也不用手机,就约在复兴公园好唻,马克思恩格斯像那边。”老马说完便带上头盔,准备起身离开的同时,把车筐上的收音机重新打开,音量调得很大。
想想人是老奇怪的
和老马约好见面的时间是一个周末的上午九点,记者迟到了二十分钟,在马克斯恩格斯雕像前面的空地转了好几圈,都没有看到老马的身影,直到转到雕像后头,才发现老马正坐在角落的台阶上收拾东西,地上放着几个黑色、红色的大包。“你怎么迟到了?我还当你不来了,都准备收拾东西走了。”这天老马穿一件红色的外套,头戴一顶亮红色帽子,见到记者便讲,“刚才我在前面的空地上等,帐篷都放出来了,等了交关辰光,心里还想这次肯定遇到骗子,信错人了。”
“很抱歉迟到了。”记者连连打招呼,随即便夸赞他身上的红色衣服,“这身红色的衣服挺精神的。”
听到记者的称赞,老马的神态比刚才放松多了,“这是超市工作服,大概小年轻掼脱的,我看着颜色好,就拿来改改,放大一点,年纪大了,穿着效果蛮好的,穿穿白相相呀。我欢喜踏车的辰光东看看西看看,看到路边有好用的物事被人家掼脱,就觉得很可惜,拾了交关,都堆在屋里,要么送送人。”
“想想人是老奇怪的,我现在还欢喜穿旧衣服唻,觉得旧衣服穿着随便,新衣服倒舍不得穿了,箱子里压着的都是新衣服。”
周末上午的复兴公园格外热闹,形形色色的户外活动在每一个角落热烈地开展着,就连雕像后头的这片小空地上,也聚满了带孩子的老人们、抓着一大串彩色泡泡准备发广告单的小年轻们,老马决定,就在这片小空地上把帐篷搭起来展示一下。
“上趟我踏到江边的苗江路,看到路边有一块老大老大的布,军绿色的,走近一看是人家丢弃的帐篷,但没有撑杆,我捡回去后,自己想办法拼出了两大、两小四根撑杆。”老马一边拼接自制的帐篷撑杆,一边介绍这顶“老马牌”帐篷。见到他自己“研发”的撑杆,你会错以为他是要参加野外生存挑战赛,阳伞的伞骨、衣柜里的撑杆、大晾衣架、医生用的听筒……在这四根自制的撑杆里全用上了。
这顶改良版的帐篷搭起来比普通帐篷更费时间,比如一根杆子和另一根的接口必须慢慢地塞在一起,他对每个细节都很注意,力求把帐篷搭出最好的效果。大半个小时后,帐篷终于基本成型,其间已有好几拨人站在一旁观摩过了。但老马看上去并不在乎围观者浓烈的好奇心,只是微微皱着眉头,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搭好帐篷上。
站着帐篷前反复打量后,老马觉得还不够,他又把一块巨大的黑白格子地垫、折叠起来呈手拎包状的小被子通通丢进帐篷并铺好,最顶上还系起自己缝制的遮光红布,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两块车用遮阳垫也放在了帐篷底下。
“好了!”老马双手啪啪一拍,然后大声地招呼记者进帐篷体验一下,“你进去试试看,感觉哪能?”
“过几天去合肥,帐篷就要派用场了,这趟搭一搭么先试试手势。”老马强调,费了半天劲在公园里搭个帐篷,也不光是因为记者要求看才做的。
老马曾在合肥工作过,这趟骑行计划去望望老同事。他没有电话,没有手机,也不上网,更别提电子邮箱,“不要联系唻,去了就寻得着人了。我在合肥、南京、贵州都有交关老同事。三年前我踏去南京,到那里看望老同事,路上睏在打谷场里,到南京就住一个老同事屋里,交关年数没见,有三、四十年了,一看,他人老了交关,背也驼了,当年伊女儿才六、七岁,现在女儿自己的小孩都很高了。见面的辰光伊女儿看到我都要哭了,有感情唻,迭个辰光老是带伊白相。老早南京还有个跟我很要好的医生,是苏州人,这趟本想去望望他,人都过世了。”
片刻的展示结束后,他开始收帐篷,然后将撑杆拆下来装进一个大提琴包改造的长筒形包里。离开复兴公园时,路过荷花池,老马指指池边的走廊讲,“喏,80年代,阿拉刚刚调(到上海)上来的辰光,有三个月坐在屋里厢等工作,迭个辰光没事体做,就到这里看人家教跳舞,然后再去舞厅看录像带,模仿人家。后头听人家讲雁荡路的舞厅里都是高手,就花了20多块买张最便宜的黄昏票去看人家跳,一张票好去30趟呢。阿拉年纪大点,老师们年纪轻,有趟跟在一个老师后面跳,结果呢伊不跳了,停下来回过头看我,我印象特别深。后来一分钱没花,都学会了,啥恰恰、快三、吉特巴,吉特巴晓得(口+伐)?”老马怕记者不了解,轻快地打拍子跳了起来,“嘣恰恰、嘣恰恰”,他结实的身躯突然变得格外灵活,弯着腰曲着腿,舞动起来,双脚在地上有节奏地一前一后弹跳。
最好是有人一道出去白相,
但是没呀
第三次见到老马,是约老马拍照。这天他打扮得格外精神,大镜片的墨镜、大红色外套、黑黄相间的运动裤还有亮黄色鞋带的棕色运动鞋,并提早了二十多分钟等在我们约定的地方。自行车呢,也被装扮一新,龙头的扶手处缠上了天蓝色的绑带,车筐最前头还用嫩黄色的绑带系一面鲜艳的国旗,原本自行车后轮两侧架着的两个红包也换成了橙色和黑色。“我称过了,车上的东西加起来有40斤重哪!”这是老马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
拍照的地方选在丽园路,离老马的家不远。他出生在曾经“老南市区”的弄堂里,兄弟姐妹们陆续搬走,如今单身的他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在家里么,就看看芭蕾舞的碟片,听听交响乐。那个芭蕾舞是男的跳得,蛮好看的,特别是‘天鹅之死’的场景,动作漂亮得唻。”老马一边说,一边把右手高高举起,左手弯起来,身体转向右边,学着芭蕾舞里的动作。
“你就没想过寻一个老伴吗?”看着健谈的老马,记者问。
老马叹了口气,“一个人,是没办法,交关人都想寻唻,侬去寻,寻不着的啊。我是老观点,跟侬牵手的,要比较了解,相互共事过,要合得来,要人好,气质么要稍微有点。人是感情动物,要外貌看上去蛮适意额,碰不到唻,哪能碰到啊?侬在社会上白相,踏车子,面孔上又不写字的,侬敢搭人家口 ? 侬假使主动搭人家,人家还怕侬唻,年纪大了,圈子越来越小唻,老早子的圈子都没有了,消失了。”
他嘴角半张开,好像带着些许笑容,但眉头又有些皱,“现在社会上交关复杂呃!再讲时代跟老早又两样了,上趟我踏车子到江边一个公园白相,矮凳上坐了一个老太,比我年纪还大,我坐在伊旁边,就讲了一句话,‘今朝天气老好,明朝又要落雨唻’,老太回我一句,‘侬要我啊?’我被伊弄得戆脱唻,侬讲,我能帮人家搭(口+伐)? 现在去公园啊,言话都不敢讲了。还有趟在复兴公园那个登记旅游的地方,挂了交关广告,我立在旁边,过来一个女的同我讲,‘阿拉一道去,好(口+伐)?’我吓了一跳,一道去旅游,钞票又要侬出,我又不晓得伊啥心想,敢搭讪(口+伐), 快点逃噢。”
拍照时,老马特别配合,当中还特意回家一趟,去取车架上装保温瓶的包。“前两天去了趟佘山,路上碰到交关踏公路车的年轻人,我就站在旁边看伊拉。明朝呢,就出发去安徽了。”老马似乎不喜欢太安静的气氛,常常会先打破沉默,主动开口讲话。
“骑自行车,是自己找乐趣唻,家里老是看书也没劲。可惜寻不到人一道出去白相,一道讲讲言话。上趟去太仓,回来路上遇到奉贤郊区的四个老头,比我年纪还大,四部车子后头都带充电的,伊拉讲一天可以踏两百公里唻,停下来等红灯的辰光,我就追上去聊两句,后来就不追了,追不上,现在年纪大了,总感觉踏车子力道没嘎足了。”讲到这里,老马的声音变低了,停下来,默默坐了一会,又叹口气,“最好是有人一道出去白相,但是没呀。”
(原标题:想找朋友的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