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云涌百年过原来如此等老生
新文化报
———评贾平凹新作《老生》来源:新文化报 - 新文化网
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9月出版
新文化周刊Z1版~Z4版
■编者按
《老生》是贾平凹的新书,这已经是他的第15部长篇小说了,贾在书中描写百年间中国社会的历史变迁,与从前的作品相比,《老生》有突破之处。文中人物老生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精神主线,他把四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发生的故事,连缀成篇。而这几个故事里,有着人世间的清白和温暖,让人感动不已;也有着社会的混乱和凄苦,让人感伤不已;更有着人世间里的残酷血腥、丑恶和荒唐,可谓“写尽百事俱争奇”。作为一个老作家,贾平凹的写作才能,还是很令人佩服的。
封面文章》
■王逸人
每年一月,北京的国展中心都要举办图书博览会,这是全国最大的图书博览会,各地的出版社甭管好的差的,都要在里面租个展区参与其中。有好书的极力推销自己的图书产品,没好书的也算在同行里露个脸。图博会上人来人往,闹闹哄哄,就像个菜市场,真奇怪,我们这个国度不管是北京那样的首善之区,还是长春这样的“屌丝城市”,只要涉及展会,无论展出的内容是什么,其感觉最终必然是菜市场。因为工作原因这个展会我已记不清去过多少次,反正国展附近有家饭店,一俟到了图博会时间,就会往我手机里发欢迎去它家就餐的短信,我都奇了怪了,我几曾给你这个饭店留过电话啊,号码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我是个有“密集恐惧症”的人,最不愿意往人多的地方跑,可前面说了因为是工作,这个“菜市场”就必须要去逛,比如你能捞到像贾平凹这样的作家。
去年的1月10日,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图博会期间作为重要活动举办了贾平凹的长篇小说《带灯》的新闻发布会,对我而言这当然是个工作重点,去了发布会,现场灯光阴暗,不少人走来走去,还是个菜市场的感觉。那次采访贾平凹,发现他说的比写的差得太远,没有太多让人兴奋的句子,而且他那口浓重的陕西商州腔,甚至会造成些沟通的障碍。但是贾本人的姿态不错,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目光一直盯着地面,腰身有些佝偻,就那么不冷不热地把他的义务履行了。当然,对于贾平凹我们可以用“评价一个人我们不但要看他说了什么,更要看他做了什么”来加以认识。老贾是个勤奋的作家,他的创造力一直保持得不错,开《带灯》的新闻发布会时,两年前50万字的《古炉》尚余温未消。其实很多人都想不到《废都》之后贾平凹还能写出一系列的作品,《白夜》、《高老庄》、《怀念狼》,然后是《秦腔》,《秦腔》获得茅盾文学奖,《秦腔》之后大家想贾平凹是不是也就差不多了,那本厚重的《秦腔》足够苍凉、足够空旷、足够遥远。然后就是前面说过的《古炉》和《带灯》,在《带灯》之后,我想贾平凹先生应该不再有大的手笔了吧?结果没想到最近他又出了新作《老生》,因此以“文字生涯”来形容老贾并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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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在多年的文学创作历程中,一直是在不断地进行各种尝试与突破,《古炉》中对于“文革”历史客观冷静的叙事与对于政治、人性的思考,《带灯》的首次以女性为主角的尝试等都是例证。在《老生》一书中,贾平凹则开始尝试一种民间写史的方式。对于书中所涉及的历史背景与人物事件的考证与真实性,贾平凹曾表示,他“看过一些资料,也在民间走访过,加上小时候就常听老人们讲,有些当然是戏说,有些则有鼻子有眼,总之都引人入胜”。民间写史不同于以报告、全纪实为核心的正史,它不仅要讲山海纵横与客观事件,更要讲每一种人群在跌宕历史中的浮沉辗转。因此,在《老生》中所讲述的四个历史故事,既是在讲述现当代中国百年的革命史,也是在写历史变革中民间百姓的人情世故。书中的人物有的怀揣指点江山之志却湮没在改革浪潮的最前沿,有的大展宏图却成为别人故事中的“边角碎料”,有的本该远离烟火却无故被殃及池鱼……本书以一位几近永生不死的唱丧歌的唱师为主线人物,从他的回忆来观看中国百年的朝代变迁与人事变革。跨越阴阳两界、超脱生死两境的唱师,脱离时空限制,以亲临者的视角阐述百年历史。在各种历史浪潮中或叱咤风云或卑鄙贫贱的人物,他们的一言一行,都随着时间的川流无可抗拒地推进,或风轻云淡、或悖于初衷。
《老生》不仅仅是在讲那些过往的故事或是被歪曲的光明事迹,而且还在书中浑然一体地交织穿插着古典文化的回响,《山海经》是对于中国以千年为纪的山海史怪风物的描写,与《老生》百年历史中四个故事的跌宕起伏相配合,不但二者相映生辉,更有在时过境迁后参透人世的坦然。这也是作者在创作上的创新和探索。贾平凹在《老生》后记中写道:“此书之所以起名《老生》,或是指一个人的一生活得太长了,或是仅仅借用了戏曲中的一个角色,或是赞美,或是诅咒。老而不死则为贼,这是说时光讨厌着某个人长久地占据在这个世界,另一方面,老生常谈,这又说的是人越老了就不要去妄言诳语吧。”
中国文化其各类开端都有玄之又玄的部分,尤其是文学,比如《红楼梦》上来就讲“从前有个山”,什么山呢,大荒山,青埂峰,这个“荒”字某种程度上我觉得是中国传统小说中的精髓所在。然后曹雪芹“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地演大荒,此时的荒唐不光是胡闹的意思,深层还做“广大”解,是对于广漠无涯的喟然长叹。《红楼梦》所以伟大,它展现出人世间我们是如此的热烈,“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作者是如此投入地去写着、演绎着,同时我们又意识到远处那个隐隐的召唤,这一切经眼都是大荒之际,荒唐之事。这是一个神乎其神的巨大架构。
而《山海经》中也有这样的记载,“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文学上对于《山海经》的迷恋大有人在,鲁迅不但写过他的奶妈阿长与《山海经》的故事,在他的《中国小说史略》里,他对这部书的评价是“盖古之巫书”,因此《山海经》绝不仅仅是一本地理之书。既然是“巫”,那就是以致幻为前提,我们现在想来历史上肯定有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在吃了大麻吸了毒后,四处考察地理回头写就的这样一部作品,它既综合了时间感,也综合了空间感,成为贯通天地的一种体现。巫是什么东西、巫是什么人,中国的巫是干什么的,就是通天地之消息的。所以这个贾平凹书中的老生就像一个巫,以这样的一个架构去考察这本书的结构,或许才是它根本的立意。
而老贾本人也承认之前就看了《山海经》好多遍,如果按照现在人的阅读习惯是读不进去的,但是你读进去以后就特别有意思,详细分析每一个字的时候,中国人的思维、中国人文化的源头都在《山海经》,中国人对外部世界形成的观念就是从《山海经》里面来的。《老生》由四个故事组成,每个故事前引用一段《山海经》作为引子,不仅是引经据典,而且使全书显得混沌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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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作为中国文化故地,汉语的年代感至今仍有活生生的体现。有一次我人在西安,要去乾陵,在酒店的房间里多磨蹭了一会,楼下司机上来找我,开口就问:几时毕?听了这三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一面拿上东西跟着司机往外走,一面琢磨,越琢磨越有趣,这是我根本就没有训练的古汉语的节奏,用字已经节俭到吝啬的程度,简短但是有力。它不是停留在故纸堆中,而是从一个大活人嘴里冒出来,更有趣的是与我产生了有实际意义的沟通。进而强迫症让我把这三个字玩味了一路,必须说除了腔调外,它是非常文雅的,我们现在那些日常的言语,即使是口吐莲花,放在“几时毕”的体系来看,绝大多数该是废话。此后我得到个启示,那就是不要小瞧了貌似乡语村言的对话,说不定哪句就是跨越千年呢。而贾平凹的小说语言一直就保有着这份特色,尤其是简洁一项,大概是中国作家之最。而且贾平凹的写作过程中的那种一贯不喜不悲的调子,和我采访他时的那张脸并行不悖。文字间几乎从不流露激情与灵感到来时的自鸣得意。看书看得多了,我们会慢慢感悟到,作为一个创作者最需要提防的就是你最得意的时候,所以老贾的这种平静也是值得欣赏的。
说回书中,前面提到了贾平凹在书中设置了一个贯穿整部小说的唱丧师的角色,他以自己的经历串连了四个故事,近一百年的时光,人世的欢乐与悲苦被他尽收眼底,就像金宇澄所写的《繁花》中的“不响”一样,唱丧师多数时候是不响的,他出声的时候,就是死了人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归于尘土的时候,唱出的都是他看透一切的感悟,这里有些“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况味。
第一个革命的故事,讲得惊心动魄,细读下来,你会发现,当年的很多革命者最初并不明白所谓的革命理想革命意义等高大上的东西,他们参加革命完全是被裹挟,孤儿老黑被秦岭正阳镇公所的党部书记王世贞所收留,发了枪到保安队当差,由此老黑死心塌地地跟了王世贞,而王对他也是处处关照,这样的关系确立既符合人间情感也符合人间伦常。后老黑在县里读过书的表哥李得胜回乡闹革命,两人在一个老汉家吃饭时,李得胜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厨房里老汉打开门,跑到后院的花椒树下,李得胜怕事情泄露一枪把老汉打死,其实老汉不过是要找些花椒放在灶上的糍粑里。但人一死牵扯了官司,老黑只好跟着李得胜去革命了,并杀了他的恩人王世贞。开端的不义性预示了革命的最终失败,镇里的流氓无产者被李得胜组织起来,几次奇袭得手后,就沦入被疯狂报复的境地里,最终折腾不止的李得胜胃出血把小命交待了,而老黑则被人钉到了门板上,王世贞的姨太太骂道:老黑,没良心的贼,杀了谁也不该杀了你的恩人!老贾给老黑安排的死法读来有些让人心惊肉跳———那伙保安又把一块磨垫在老黑的屁股下,抡起铁锤砸卵子。只砸了一下,老黑的眼珠子嘣地掉出眼眶,却有个肉线连着挂在脸上,人就昏过去了……读到这里,我在心中盘桓了一下,想说的是这样的描写要是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应该是可以被传颂的段落吧,这种平静冷冽,情感上与己无关的文字,当年可是被审美的热点。老贾说,儿时他听到最多的就是陕南游击队的故事,而他的姨夫就是其中的一个团长,所以写这种故事看来也是个从小的情结。
第二个土改的故事,地点改为老城村,人物谱系基本和第一个故事也没有关系,有些暗线埋设其中,不深,能看得出来。个人抵抗不了时代,时代的潮流让一些省吃俭用的人成了地主,也让村中的混混如马生者手擎鸡毛令箭,唱丧师在老城村住了很久,因为村子里不停地死人,很多是那些想不清事理一口气上不来而死掉的地主。也如金宇澄在《繁花》里所写,革命不过是物资大转移。转移是转移了,但程序正义的问题是从来不加考虑的,个体的痛苦名正言顺地沦丧在时代里,这还不算完事,马生还要以开批斗会为借口去折腾那地主的老婆,这让病在炕上的王财东,头朝下跌下炕来,在尿桶里溺死。奈保尔说,用文学之眼或者借助于文学,可以看到许多人所看不到的东西。在《老生》中人们看到的正是许多人看不到,或者看到了却因为许多原因不愿说、不便说的真实的苦难和不幸。
第三个“文革”的故事,地点是棋盘村,体制化在加深,连男女发型都要一致,男人的发型在狗身上试验,狗照了镜子竟然嗷的一声昏倒在地。但这样的发型必须要剪,因为不剪就不让上工,不上工就没工分,没工分吃什么呢?通过对人最低需求的资源把持,达到对人的彻底控制,于是人人能说政治话,也能唱几十首革命歌曲,设立检举箱,在一次次大小运动中相互揭发、相互批判,形成了瞎狗乱咬的大好形势,而这些东西汇总到一起,又在省里被评为先进单位,继续推广……
第四个改革的故事,终于写到了当下,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假冒伪劣现象和事件描述,假柿饼把孕妇吃得流产几乎丧命,用福尔马林泡核桃仁、豆芽等干果蔬菜,使食用者拉肚子、头晕,当工作组到当归村调查时才知道当地农民自己也不吃有公害的东西,吃的是自留地无公害的菜、专门供自家吃的猪和鸡。其中所描写的老虎事件是以几年前发生在镇平县的“周正龙老虎事件”为原型的,当老虎事件被核实是假冒后,主人公戏生回家后给老婆荞荞诉苦时仍然说:我真的见到真老虎了,他们说我哄了他们。他老婆荞荞说:你没哄了他们,你哄了你!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小说是以“非典”事件结尾的,村上因此死了很多人,于是那已经不知道是多大年纪的唱丧师又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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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看过贺友直根据周立波(作家,非滑稽戏演员)的小说画的《山乡巨变》,它是《暴风骤雨》的姊妹篇,国人也就一直承受着这种“巨变”的心理。“巨变”的背后是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的思想构成,当然它的不好已经说了很多年了,但却是无用的失效的,“巨变”还在继续着,拦也拦不住。而《老生》的写作,反省着革命中能否少些杀戮和仇恨,建设中能否不以“斗争”的名义行整人之实,发展中是否能不以一个个“规划”之名行折腾之实,最终毁山、毁水、毁自身。展现这个国度历史的巨大的惨烈、巨大的虚无和巨大的荒唐的作品也不算少了,什么时候安静能成为我们的潮流呢?什么时候能把民众的实际意愿和实际感受摆放在最前面呢?有关于此,贾平凹起码用小说《老生》又向前走了一步。
【作品简介】
《老生》以老生常谈的方式记录了中国近代百年史。故事发生在陕西南部的山村里,从20世纪初一直写到今天,是现代中国的成长缩影。书中的灵魂人物老生,是一个在葬礼上唱丧歌的职业歌者,他身在两界、长生不死,他超越了现世人生的局限,见证、记录了几代人的命运辗转和时代变迁。《老生》一个村一个村、一个人一个人、一个时代一个时代地写,无论怎样沧海桑田、流转变化,本质都是一样,是写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人的命运。《老生》是在中国的土地上生长的中国故事,用中国的方式来记录百年的中国史。
【作者简介】
贾平凹 一九五二年古历二月二十一出生于陕西南部的丹凤县棣花村。父亲是乡村教师,母亲是农民。“文化大革命”中,家庭遭受毁灭性摧残,沦为“可教子女”。一九七二年以偶然的机遇,进入西北大学学习汉语言文学。此后,一直生活在西安,从事文学编辑兼写作。出版的主要作品:《浮躁》《废都》《白夜》《土门》《高老庄》《怀念狼》《秦腔》《高兴》《古炉》《带灯》等。以英、法、德、俄、日、韩、越等文字翻译出版了二十余种版本。曾获全国文学奖多次及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法国费米那文学奖和法兰西文学艺术勋章。2008年,《秦腔》获得第七届茅盾文学奖。
编辑:王逸人实习美编:尹昭旭
校审:秦立娜
(原标题:风起云涌百年过原来如此等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