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抢救性收购令广彩起死回生
南方日报
今年7月,广州市文物总店举办的“辉煌岁月——广彩名家八十年代作品展”,展出了国营广州市织金彩瓷工艺厂上世纪八十年代创作高峰时期的150余件广彩精品。一时间,这场名家作品展再次激起收藏家和民间爱好者对广彩的讨论。拥有300多年历史的广彩虽然名声在外,但是一件花瓶价格涨至6位数才不过十年时间。
不少广彩收藏者和爱好者虽然熟知近代广彩盛衰沉浮的历史,但是少有人知晓广彩重新进入收藏视野。近日,南方日报记者走访了数位业内人士,揭开本世纪初广彩起死回生之谜。在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以下简称“博物馆”)退休副馆长崔惠华的眼中,1999年12月31日博物馆为抢救广彩而“疯狂购买”广彩作品是广彩起死回生的一次契机。
发展300多年畅销海外
广彩即“广州织金彩瓷”,是广州地区釉上彩瓷制作技艺。在广彩发展的300多年间,广彩一直是作为外销产品出口海外,内销的广彩日用品或工艺品并不多见。
1957年8月,广州原来的广彩加工场转由广州市工艺美术联社接管,改为地方国营广州市织金彩瓷工艺厂(以下简称“广彩厂”),这成为后来培育众多广彩大师的“黄埔艺校”。
长期以出口为主的广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计划经济时期开始出现了小规模内销。据广东省著名工艺美术大师、广彩瓷传承人许恩福回忆,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国靠大量出口工艺品换取外汇,广交会的工艺馆贡献很大。在计划经济时代,广彩厂每接一个订单,国家要配备一定量的瓷器,为了应对崩破裂次品,配备数量要多于订单数,在严控质量关后,每个订单便有一定数量的剩余成品。在计划经济时代,这些剩余成品便限量流通至市场,购买者必须手持广彩厂发放的“瓷器票”才能购买。
许恩福回忆,在计划经济时代,就算广彩厂再努力,每年能用于流通到市场的瓷器也不超过千件。当时,广彩厂一年只给一名职工发放两张瓷器票,一个40厘米高的花瓶价格要30多元。1971年,一个参加工作达到4年的普通二级工工资为36元。
许恩福说,广彩开始在广州市内“限量”流通后,市民趋之若鹜,“有亲朋好友结婚时,经常会恳请搜罗一张瓷器票给他们,再通过票买一个广彩瓷器作为贺礼”。
上世纪末广彩行业濒危
现有的资料显示,广彩式微前曾经历过一段短暂的开厂高潮。上世纪八十年代,欧美发达国家将日用品含铅量标准定为低于7个PPM,即铅的溶出量控制在百万分之七以下。广彩的铅含量远高于国际标准,于是广彩外销市场不断萎缩。
与此同时,国营广彩厂的师傅纷纷下海自立门户,成立私人广彩作坊,一时间广彩作坊遍地开花,在广州就有将近二十间,最鼎盛时期,整个广彩行业的从业者超过3000人。
在广彩出口萎缩的情况下,广彩制造商陷入了恶性竞争。为了得到订单,各厂家间打起了价格战。当时,甲厂的一个小花瓶广彩以15元/个的单价拿到出口订单,乙厂得知后立马降价至10元/个截下订单,甚至还有丙厂以7元/个的低价接单。随着价格越压越低,广彩质量越发粗制滥造。
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广彩制作原料、人工成本价格不断上涨,而广彩的价格却仍然处于极低的水平。再过几年,价格竞争下的广彩作坊生产难以为继,不断关门倒闭,行业者也纷纷转行,找寻新的出路。
这时,广州已经不再生产出口广彩产品,广彩厂这个老厂也在不堪重负中停薪留职或歇业停产。
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抢救性购买
民间有识之士不断发起抢救广彩的宣传,但是效果甚微。
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退休副馆长崔惠华介绍,博物馆从1993年开始陆续展出广彩展览,甚至把从广州市工艺美术研究所退休的广彩大师许恩福挖到博物馆“工作”,“当时连广州人都不知道广彩是如何制作的,于是博物馆让许恩福每天在现场展示制作广彩”。
在许恩福的眼中,1999年12月31日是广彩起死回生的转折点。
这一年底,自收自支的博物馆余下十来万元的资金,崔惠华等博物馆负责人争取到将资金用于购买广彩作品,用于博物馆展览。经过一番前期调研,博物馆决定从两个渠道抢救性购买广彩精品。
1999年12月31日上午,崔惠华、许恩福以及博物馆一名财务人员开始了后来被称为“疯狂购买”的抢救性购买。
许恩福回忆,这一天上午,3人直奔广彩厂三楼阵列室,这里曾经是广彩厂各位大师最为得意作品的收藏室,作品只供观摩绝不售卖。
“由于广彩厂已经停工,陈列室里满是灰尘,广彩厂正处于建厂以来的最低谷,工厂发不出去工资。在这种情况下,广彩厂无奈选择出售这批精品,再加上博物馆是以收藏的名义购买,双方沟通起来比较容易。”许恩福说,当时广彩厂出售给博物馆的广彩价格并不贵。
许恩福在陈列室中挑出二十来件大型广彩器皿作品,每一件都是广彩厂历代工艺大师们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1999年12月31日下午,许恩福、崔惠华等3人马不停蹄赶到南方大厦6楼的工艺部,南方大厦工艺部主要售卖广州玉雕、牙雕、广彩和广绣等传统工艺品。
许恩福指着工艺部玻璃柜里的广彩激动地说:“要这一只碗,要这个花瓶……”很快,许恩福和崔惠华等3人敲定购入7件大型器皿。
“看到我们一口气买了7件广彩,南方大厦工艺部的售货人员也很高兴,十多年前他们从广彩厂购进这批货后,几乎无人问津。”许恩福说,当天购进的广彩价格在几千元到上万元不等。
许恩福郑重地告诉记者,1999年最后一天抢救的广彩精品全都出自广彩界最有名望的大师之手,其中有赵国垣、司徒宁、梁志勇、黄思红、任斌强、刘东、张兆棠、李善发、毕树珍、谭广辉、谭炎、李滨、麦景祺、欧兆祺、区立勤、王兆章、黄婉甜、黄秀环、张玉球等。
崔惠华回忆,还有部分广彩大师没法搜集到作品,于是博物馆为他们量身订制了白瓷器,让大师们重新设计绘画,博物馆再出价收购。
抢救广彩引发“收购海啸”
这一本意为抢救广彩而购买的举动,却意外起到了“蝴蝶效应”的作用,随后引发的广彩收购“海啸”完全超出了许恩福和崔惠华的想象。
“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大量收购广彩并且办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广州收藏界。“加上各大博物馆数年来陆续宣传推介广彩艺术内涵,很多收藏家马上把资金投向广彩,广彩厂里积压的产品在接下来几年时间里被收藏家抢购一空。”崔惠华说。
广州市文物总店便是反应最快的商业收藏机构。据广州市文物总店粤雅堂主管关立晶介绍,在博物馆大量购买广彩之后,很多收藏家和机构开始意识到广彩面临濒危,广州市文物总店也向广彩厂陈列室收购广彩精品,“当时文物总店一口气买下几百件作品,甚至有些表面损坏的作品也被买走”。
许恩福回忆,2003年—2004年期间,广彩厂里积压多年的产品几乎被收藏者抢购一空。有些私人收藏家当年兜底收购了大量广彩产品,数量之多甚至还开起了销售门店。
这股“疯狂购买”潮最为直接的影响是促使广彩厂重燃炉火,一些早年离厂的职工又重新回到广彩制作行业,许多早年单干又转行的老师傅也重拾画笔。
广彩大师何兆强便是其中一个例子。1987年前后,何兆强离开广彩厂自立门户,1999年他的广彩作坊倒闭,一贫如洗的他用存折中最后的1万多元报名参加了广州一汽的司机培训班。2003年,他遇到许恩福,后者鼓励他再参加广彩创作。本已对广彩行业死心的何兆强又重拾画笔。
许恩福说,广彩在本世纪初经历起死回生后,广彩制作褪去了浮躁风气,目前仍在制作广彩的有近20名工艺师,广彩作品走向了精品收藏之路,“现在市场售价达到6位数的广彩作品已经不在少数”。
●撰文:南方日报记者 马喜生 实习生 范晖帆
●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张由琼 严亮
(原标题:一场抢救性收购令广彩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