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报记者 徐妍斐 钟晖 宋杰 实习生 李云萱
这个夏天，不少上海的驾车者都在高架上遇到过猫的尸体。它们或被逼困或遭碾压，生命停止在呼啸而过的车流中。还有的时候，你能亲眼见到小猫们被碾而未死，它们挣扎翻滚，侥幸躲过几辆车，最终仍是死在车轮下。这种目睹生命离去的震撼，不仅让人心理留下阴影，紧急的躲避也带来安全隐患。上了高架的猫不仅难躲厄运，也威胁着高架道路的行车安全。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高架上？它们究竟是如何跑上高架的？
随着猫的增加，不少爱猫人自然组成高架救猫团体，他们自发筹款组织行动，在深夜或车流较少的路段停车救猫。然而，温情的背后明显伴随着违规行为，因为他们需要在高架上停车和走动。而不救小动物，它们必然会被活生生轧死，救了则可能危及志愿者和其他车辆的人身安全，这一直很难平衡。
这些救猫者之所以会冒着风险上高架救猫，一个重要原因是对虐猫者的“抗击”，救猫团体称握有虐猫者高架扔猫的证据，甚至曾试图拦截虐猫者。
现场目击：20公里路多次看到猫尸
在莘庄工作的秦先生就经常在高架上看见死猫。上班路上走中环，20多公里路能看到多次，有的场面十分血腥，肚肠流了一地，或被碾得薄如纸片； 有的还活着，瑟缩在高架排水洞或花坛边。昨天，他亲眼目睹了一只被碾断了腿的活猫，在车流中满地翻滚，十分悲惨。前方的司机若紧急变道，后面的司机也会吓出一身冷汗。“我不能随便打方向盘，只能刹车减速，避免车轮压到它，但经验不足的司机如果大幅度避让，会很容易出交通事故。”
朱女士家中养着一只小黄猫，就是两年前她从高架上救下来的。“有天看见它缩在高架边上，非常可怜，正好车不多，就打了双闪灯，停车下去把它抱上来了。那时我正好怀孕，它也小，现在和我宝宝一起成长，也算有缘吧。”朱女士表示，作为爱护小动物的人，现在看见高架猫还是十分不忍。“看见活的，不敢想它的下场；看见死的，视觉上又很难接受。我有朋友特别怕这个，有了心理阴影，现在开车都不愿上高架了。”
养护部门：高架死猫夏季莫名增多
记者昨天从上海市政养护高架公司获悉，4月以来，高架清洁工人已经发现30多只死猫，这些猫估计多是被车辆带上高架，在车辆开开停停时跳下了车并被车辆碾压致死。近日，经常有市民在高架上寻猫，高架养护公司提醒说，在高架上行走是非常危险的，市民千万不要冒险上高架寻猫。
高架公司养护一部经理褚剑峰从2001年开始从事高架养护工作，至今已有13年。他告诉记者，每年的春夏季节，也许因为是猫的繁殖期，高架上发现的死猫相对较多。今年4月至今已发现了30多只，往年同期也大致是这个数字。
“我们养护工人每天白天和夜里都要在高架上开巡视车巡视，巡视区域包括高架主线及匝道，一共有140多公里，4月以来发现死猫的数量相对集中，巡视车上的工作人员一旦发现死猫，会立即通过对讲机通知监控室，由监控室的工作人员通知作业部门上高架清除。”褚剑峰说。
褚剑峰告诉记者，有时市民也会打电话告诉高架养护单位，有猫在高架某某处，希望高架工作人员前往营救，养护单位接到电话后会立即赶到现场处理。记者昨天在高架立交的交叉口路段发现，这里一般都设置有绿色告示牌，向公众标明这一区段高架养护单位的监督电话及负责人的电话，市民发现相关情况可以立即电话反映。
不过根据记者的了解，实际死在高架上的猫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猫从哪儿来？]
有司机疑似目击现场扔猫
有着多年驾龄的市民石康说：“印象里高速上比较多，但现在高架上却常看见，我每周用车三次，大概两次都能看到。以前内环多，现在中环也多起来了，军工路、翔殷路、复兴路、延安路四条隧道也特别多。”石康很奇怪，这些猫怎么会出现在高架上？如果是自己跑上来，但为什么它们出现的位置很多都是远离匝道口的？而且看上去大多数高架猫都是小奶猫，大猫和狗很少。这么小的猫很难自己爬上来的。
上周，石康驾车从浦东机场返回市中心，在中环的浦东段，他跟在一辆奥迪Q5后面，Q5的前面则是一辆宝马车。“Q5和宝马贴得很近，突然Q5一个急刹车向旁边一闪，我吓了一跳也紧跟着踩刹车，就看见一个黑色的东西从Q5的后轮飞出来，翻滚着落到了旁边的车道上。我一看，是一只小黑猫。”石康怀疑，这只小猫是从宝马车上被扔出来的。“如果是之前就在马路上，那前面的宝马也该有反应，不会到Q5再突然闪避。”尽管奥迪车迅速避让，但后轮还是碾到了小猫。小猫从第二车道落到了第三车道，还是在马路中间，受了伤无法动弹。但车流滚滚，石康虽然不忍，也无法停车救它，只能驶离现场。
事后，石康查询了那辆宝马车的车牌，发现该车是从车行临时租赁的。不过，由于行车记录仪比较模糊，石康也无法确定小猫是否真的从那辆宝马车上被扔下，只能作罢。
存在野猫误闯高架可能
中国小动物保护协会上海筹备组的负责人赖小育认为，高架上的猫多数还是被人丢弃的，野猫很难自己跑上高架。猫是一种区域性的动物，不会随意离开自己常驻的区域。高架上比较干净，既没有食物、也没有窝，不可能成为它们定居的地方。至于先前猜测的“猫喜欢温暖，可能会待在底盘下”这种可能性，赖小育回答，作为警戒性很强的动物，猫不会一直停留在移动的底盘下，然后在高架上掉落。他表示，几年前他们就接到过目击者的报告称，有人在高架上摇下车窗向外投扔猫。
不过上海畜牧兽医学会小动物医学分会负责人介绍，猫自己跑上高架也存在很大可能性。猫是区域性很强的动物，高架匝道所处的区域可能正好在某些猫的领地范围内。“猫不会知道高架上有没有食物，可能会去找找。”该负责人表示，还有的猫在过马路时为躲避地面车辆，可能会跳上匝道，然后误入高架。
养护人员判断，被清除的死猫大多是野猫，它们一般躲在车辆的车轱辘附近的小空间栖身处。在车辆驶上高架遇到堵车后停下时，猫往往会从车下蹿出，一不小心就会被车辆碾压而死。死猫一般出现在白天，晚上很少出现，而秋冬季节高架上也很少发现死猫。“白天出现的死猫，对我们养护工作人员的作业没有多大影响，而对高架上车辆的安全驾驶稍有影响，但野猫乱蹿造成车辆事故的例子至今并无统计。”褚剑峰告诉记者。
有趣的是，有一次，一市民自家养的猫跑上了高架，该市民向高架公司求助，养护方立即派出工作人员和牵引车上高架，专门到相关地点拦出了一个区域，为寻找市民的家猫创造了条件，最后终于帮助市民解决了问题。
新闻链接
野猫如何控制？
如何防治流浪猫泛滥？国外最通行的做绝育手术后再放生的方式是目前控制流浪动物尤其是流浪猫数量的最好办法。赖小育表示，中国小动物保护协会一直在推广流浪动物绝育，而他们一般进行救助的时候都会直接对流浪动物进行绝育。记者了解到，几年前上海市小动物保护分会曾在2009年启动沪上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流浪猫控制计划，与20家宠物医院合作，免费实施绝育手术，以减少流浪猫数量的增长。当时测算，该计划实施后，申城一年或可减少近5万只新增流浪猫。当时该分会保守估计，上海至少有10余万只流浪猫，如果任其自然繁殖10年后，可能增加至百万只。该分会学习国外经验引进捕猫笼，还专门对志愿者进行培训。对于完成节育手术的流浪猫，也将在其耳朵上做下记号，以免反复捕捉。不过记者从该分会上级协会上海畜牧兽医协会了解到，该分会已经在两年前停止活动，流浪猫控制计划也没有再进行。
小动物医学分会负责人表示，现在城市人口高度集中，野猫寻找食物也越来越容易，加上猫的繁殖能力很强，近年来野猫的数量一直维持在高位。现在该分会每年也会不定期进行公益的野猫绝育活动，不过整体的量并不大。还有很多小动物爱好志愿者也会自费给野猫进行绝育，但是碍于能力和成本，规模也很难大面积铺开。据他介绍，给猫进行绝育手术，根据麻醉方式等不同，花费在数百元至千元左右不等，并不是一笔小开销。
5小时高架寻找，救下一只小奶猫
事实上，在过去的一个月内，这个40多人的群体已经救下了19只猫和1只狗，但更多时候，他们到现场只是一次次徒劳，因为等待救援的小动物往往已殒命车轮下。
9月1日深夜，一个名叫“上海反虐杀救助小动物”的群体发起了一场高架救猫的行动。
当天夜里9时许，“中环高平路原平路发现一只小猫需要救助”的消息出现在微信群中。尼克、赤豆糯米粥等4人决定开展这次营救。晚上11点30分左右，车辆驶上了高架，当时往来车辆虽不多，但车速很快。救援车开启双跳灯，沿着慢车道行驶，寻找斑马线停车。下车后，队员们熟练地穿上反光衣，并从后备厢中取出转移袋、手电筒、麻绳等工具……
0点30分，根据图片分析，这只猫可能还停留在高架隔音墙外，队友们每隔3米打开一块隔音玻璃进行地毯式搜查。但是，在这条百余米的隔音墙周边并没有找到这只小猫，他们并没有放弃，继续贴着高架边沿着绿化带搜寻。队员尼克用手机播放着“喵喵”的母猫叫声，以此来召唤小猫，凌晨1点30分左右，突然从花坛内传出了小猫的叫声。经过一番寻找，队员们终于看到了这只白色的小猫。小猫受惊过度，在花坛内来回躲藏，志愿者们花了约40分钟锁定小猫的位置，又在5米范围内放置了转移袋和套网。3点左右，小猫终于自己钻进转移袋中，这次历时5个小时的救援终于获得成功。
获救的小白猫看上去4个月大，嘴角边已经有些白沫，脱水严重，摸起来骨瘦如柴。队员们赶紧给它喂食猫粮。
[对话“上海反虐杀救助小动物”微信群成员]
“高架上扔猫很可能是加入某种虐猫群体的仪式”
Maggie是这“上海反虐杀救助小动物”的元老之一。去年初夏，她偶尔和同事讨论起高架上猫狗越来越多的话题，发现大家都有相同的感觉。一群热爱小动物的人决定建立一个微信群，为高架上的猫狗做些什么。他们的老板在得知此事后，捐出了1000元作为行动经费。他们也各自捐出三五百元，最后凑了3000元左右。白领们出人、出钱、出车，这个救援群体初具雏形。在一次次自发救援中，他们也试着去探寻这些猫狗出现在高架上的原因。结果使他们震惊。
“不能排除有些猫是自己跑上去，但绝大多数还是人扔上去的。内环高架封闭隔离栏那么高，小奶猫怎么上得去？”Maggie说，据他们了解，高架扔猫，很可能是加入某种虐猫群体的一个仪式。“以前他们还有一个专门的网站，叫‘杀戮世界’，现在已经被查封了。在那个网站上有非常多的虐猫视频，包括高架扔猫的，有人扔，有人拍。有的录制视频可以销往国外牟利。比如规定杀2000只猫，视频可以卖几万元。这些证据我们都留存着。”Maggie表示，有一次志愿者偶遇高架扔猫，然后发动三辆车试图拦截虐猫者，但跟了几个路口后，被虐猫者警觉地发现并溜走了。
“微信群成立一个月已在高架上救下20只”
由于志同道合者越来越多，一个月前，“上海反虐杀救助小动物”团体成立。“有同事、朋友，也有一些不认识的人，原先自己就在高架上救猫，通过微博、微信知道我们后加入了我们。不断有人退出也不断有新人加入，现在总共有40多个人。”
由于出了名，市民在高架上发现小猫，甚至动保组织接到求助消息，都会转交给他们。Maggie说，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是经费。“小猫救下来后就放寄养中心，每只每月要400元，再加上看病、驱虫、疫苗、绝育等费用，一只猫一季度至少需要1500元。现在一个月救了20只，但小猫的领养速度远低于小狗，以后救下来的越来越多，费用就成了问题。”有时经费吃紧无钱寄养，队员们就只能把猫领回自己家中。
“我们也很害怕，但救猫时常常只能违规高架停车”
高架上的小猫处境令人不忍，但人们在感情上敬佩高架救猫者的爱心和付出的同时，理性上又为他们的安全担忧。有些人质疑，高架停车救猫，是另一种危害交通安全的行为。
“我们也害怕，每次在高架路上下车，一辆辆车嗖嗖从身边驶过，十分担心安全问题。事实上，志愿者之间也有分歧。”Maggie说，救猫行动能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的机会比较少，大多数时候还是只能靠边停在高架上，尤其是单向只有双车道的内环会更危险。如果小猫配合，从停车到救援成功，一般20分钟可以搞定，但要是遇到受惊乱窜的小猫，那花费的时间就会大大延长。记者采访中发现，对于救猫期间可能给自己和过往车辆带来的安全隐患，团体成员并没有妥善的解决办法。
事实上，上海市道路交通管理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高架道路上行驶的车辆不得任意停车。虽然明知违反规定，但看到小猫需要救援，队员们还是不忍放任它们被活活轧死。“我们准备了三角板、反光衣，尽最大可能来提高安全系数。现在一个月来，还没有发生过因救猫引起的事故。”
“近期，我们发现有人在高架上的斑马线处来回走动寻猫，这是很危险的，同时，还有人将隔音板翻起来寻猫，万一隔音板松动脱落，对高架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也会造成威胁，对高架设施的正常运营也造成了影响，为此我们呼吁市民千万不要为了找猫而上高架，这对自身安全和车辆安全都很不利。市民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和高架公司联系。”褚剑峰表示，作为养护部门，希望大家不要在高架上做一些会引起危险的行为。
志愿者救猫的行动涉嫌违规停车，但高架扔猫的虐猫者却无法律可予以惩戒。“没有办法阻止他们。”说起虐猫者，Maggie很无奈，“如果是在高架上往外扔杂物，警察可以根据治安处罚条例来处置，但如果是扔猫就拿他没办法了。因为他完全可以说是因为疏忽而让小猫自己从车里跳出来的，而且国内现在还没有保护小动物的法律”。
由于猫的繁殖能力强，一年可以生产2-3次，每次又是多胎生产，导致城市野猫横行。它们在肆意流窜危及交通安全的同时，也可能落入虐猫人的魔爪。此外，家猫也难逃毒手。“我们能救到的毕竟还是少数，也呼吁大家让人领养家中的小动物时，要多了解一些领养人的个人信息，最好能到他们家去考察。现在很多虐猫者，就是装作领养人从别人家里带走猫狗的。如果你轻易将小猫送人，很可能会让你心爱的宠物出现在高架上。”参与前夜救猫行动的尼克表示。
（原标题：上了高架的猫难逃滚滚车轮，救还是不救？避让还是碾压？怎么做都是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