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人物过年
策划人：王巧捧
春节，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
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那些曾经的新闻热点人物，
在春节会有什么特别的滋味？
他们曾经被热议，舆论平静之后，
他们和他们的新闻怎么样了？
曾经和现在，他们如何迈过嬗变的时刻，
穿过生活中的困顿？
也许从他们的春节故事中，
不同的读者，能得到不同的感慨。
袁厉害收养的弃婴，很多已经长大，他们在春节来看望“妈妈”。袁厉害说，当初能让孩子们吃饱饭就不错了，根本谈不上去辅导学业。
袁厉害：没有弃婴的日子
文_本刊记者 龙在宇 发自河南开封
13个月前，河南兰考“爱心妈妈”袁厉害自办的收养所发生火灾，其收养的7名弃婴不幸丧生，将袁厉害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房子被烧，接着孩子被带走，她突发心脏病住院，继而是种种质疑，她坚持了20多年的收养弃婴行为，也不得不终止。
刚刚过去的春节，袁厉害身边不再有那么多弃婴需要照顾。然而清闲下来的袁厉害，内心却并不轻松。
腊月二十八：书记、镇长上门慰问
腊月二十八，兰考县城关镇党委书记、镇长带着大米、食用油，还有1000元慰问金来到袁厉害家中。临走时，嘱咐袁厉害：“有什么困难，可以向政府反映。”
据袁厉害的邻居说，大火发生后，政府与袁厉害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有些政府里的人，似乎是在刻意躲着袁厉害。”
大火之前，袁厉害在当地已颇有名气。她与政府的关系，也相当融洽。袁厉害告诉廉政瞭望记者，当初给孩子们办低保，还有申请救济金时，政府大多开了绿灯。民政局里年纪大的人，都把袁厉害叫“妹妹”，年纪小的就称呼她“厉害姐”。
兰考县中心医院的一名保安告诉记者，数年前袁厉害在医院门口摆摊卖煎饼，不仅医院保安不去过问，就连城管局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知道她是大好人，挣点辛苦钱要养活那么多小孩，不容易！”
大火之后，政府与袁厉害的关系，一度变得紧张。相关部门将袁的行为定为“非法收养”，甚至有人称按法律规定袁厉害将面临刑罚。不过，舆论的一致挞伐，让“非法收养”之事不了了之。
现在，袁厉害的名气更大，没人敢招惹她，也少有人愿意跟她走得太近。袁厉害想重新做点小生意，去相关部门办手续时，政府部门的人依旧一路绿灯。不过，也有人私底下转告袁厉害：“你不要老和记者混在一起。有什么话直接告诉我们，不要总对媒体说。”
春节七天假期：收养大的孩子回家看“妈妈”
袁厉害的家，就在兰考县中心医院附近。家里很简陋，甚至谈不上整洁。儿子和媳妇睡里屋，袁厉害就在客厅搭了一张床。袁厉害的身体不算好，血糖、血压都偏高，床头摆满了药。
就是这间小屋，在过去的春节假期里热闹异常。袁厉害前前后后收养了一百多个弃婴，已经长大成人工作的，就有十多人。这些孩子，都会在春节来看望“妈妈”。
来看望“妈妈”的孩子们，大多没有带上像样的伴手礼，因为他们各自的收入算不得丰厚。记者在袁厉害家中，见到3名她收养的孩子。其中一人叫袁帅，在县里的香油厂打工；另一人叫袁松，在餐馆打杂，每个月工资仅有1000多；还有一人，大家都叫他小哑巴，如今在县城网吧里做清洁，吃、住都在网吧，一个月才几百块钱。
袁厉害说，当初能让孩子们吃饱饭就不错了，根本谈不上去辅导学业。所以孩子们学习成绩很一般，大多念完高中后就出去打工。“三鹿奶粉没出事前，全给孩子们喝这个。一箱十二袋，一袋十三块钱，每个月家里要买四箱。学校开家长会时，我从没去过。首先是太忙，没时间，其次我自己就不认识字，去了也没啥用。”
如今在香油厂打工的袁帅告诉记者，其实“妈妈”3个亲生儿女的家长会，她也从没去过。开心时，“妈妈”会逗大家玩，遇到不听话时，“妈妈”也会吼几句，甚至操起筷子往屁股上打几下。不是惹急了，“妈妈”一般不打人。孩子们之间吵架争东西，“妈妈”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都是苦命的孩子，相互照应着，还争个啥！”
已然长大成人的袁帅，对“妈妈”多了一分理解，面对外界质疑时，他也会出来打抱不平：“我们小时候的生活环境的确又脏又乱，可‘妈妈’只有那样的能力，能做到这些已经不容易。我们都是扔在路边没人要的孩子，如果没有‘妈妈’，早就死了。”
袁厉害不识字，更不会上网，所以外界的许多质疑，她本人并不知道。儿子杜鹏有时会将网上的议论读给母亲听，听到那些溢美之词时，袁厉害咯咯直笑；听到批评的声音时，袁厉害会涨红着脸反驳。面对记者时，她也情绪激动地说：“要不这样，把孩子送给那些人，我每个月还去送点奶粉、营养品，他们肯养不？”
正月初十：去福利院看望孩子
大火之后，幸存的10名孩子被送到开封市社会福利院。身边不再有需要照顾的弃婴，袁厉害反倒有些不适应。“过去每晚两点钟醒来，就去喂孩子们。现在醒来无事可做，却又睡不着，去医院开了安眠药也不顶事。”
袁厉害多次表示，自己不会再收养弃婴。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每周去开封市福利院，看望那些孩子们。正月初十，袁厉害带上早已准备好的零食，前往开封市福利院。袁厉害告诉记者，一般每周都会去看望一次，这段时间赶上过年，中间耽搁了一次。
原先的福利院位于开封北郊，设施较为老旧。去年6月，福利院迁入位于南郊的新址。新福利院投资数百万元，各种设备较为齐全，除了护理人员，还配有专门的康复师。福利院如今已收养几十名孩子。
正月里的豫东平原，气温低至零下七度。福利院的房间里，空调送来的暖风，让孩子可以卸掉外衣，尽情地嬉戏。看到妈妈，孩子们全扑了上来。袁厉害亲切地叫着他们的名字，不停抚摸着孩子们的脑袋。
记者问其中一个孩子：“想妈妈吗？”
孩子笑着说：“想！”
记者又问：“是这里好还是原来家里面好？”
孩子脱口而出：“这里好！”
福利院的康复师告诉记者，院里有若干个小家庭，从袁厉害家接来的孩子，大多被分在7号小家庭。小家庭里有4男4女，还有两名护理人员。袁厉害平时每周都会来看望孩子，每次来也带着零食。
探视时间有限，大约10多分钟后，袁厉害依依不舍地走下楼。回去的路上，她还会挂念孩子们，但她也告诉记者：“孩子们在这里的生活，比在家里要好些。”
过去的一年，袁厉害与人一起做过家政。到客户家做清洁时，对方都会待她很客气。新的一年，袁厉害正在和人谈鱼塘生意，她打算在乡下承包几亩鱼塘，专门养一些当地的特产鱼。“我毕竟还不到50岁，现在又没有孩子要照顾了，总想着做点事！”
一场大火，改变了袁厉害。而被改变的，又岂止是袁厉害？去年6月，民政部、发改委、公安部等7部委联合发文，严禁任何机构和个人私自收留弃婴，深圳、广州等地高调推出“弃婴安全岛”。就在今年初，占地15亩、投资400多万元、有200张床位的兰考县儿童福利院已经投入使用，由此结束了当地没有儿童福利机构的历史。人们很自然地把这些政策跟袁厉害联系到一起。
一年前，她只身实名举报；现在，她想回归正常的生活。
陈秀萍：终日寻春不见春
文_本刊记者 潘则福 发自福州
“抱有幻想”
年近花甲的陈秀萍，每天花不少的时间在新媒体上停留，她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把微信上的好文章，分享到朋友圈。这在春节，也不例外。
这和一年前有点不一样，变化在于那时她的注意力在微博和论坛上。彼时，她冀望借力网络反腐，实名举报福建省证监局原副局长田荔琴及其家人名下有16套房产。
田荔琴的父亲和陈秀萍是邻居。两家因为陈家在公共区域搭建的一个洗衣池，产生矛盾。在她举报不到两个月，中国证监会发布调查结果，称田荔琴家庭收入能够负担购房款。
去年，内地高潮迭起的反腐局面再次给了陈秀萍希望。
但现实超出她的经验。在证监会公开调查结果前，有多个匿名者联系她，希望借助她的华侨身份一起举报田荔琴。
这些人自称是期货市场的失意者，指控田荔琴操纵市场。证监会公布调查结果后，那些陌生来电再也没有出现在陈秀萍的手机上。
“他们开始觉得我是华侨，政府应该会很重视，但没想到……”说到这里，陈秀萍在廉政瞭望记者面前停了下来，一会儿又继续说，“坦承的讲，我现在最关心的已不是田荔琴是否贪腐，而是针对自己的骚扰，何时可以结束。这个实在太折磨人了。”
不过有人则说，陈秀萍在去年并未受到“真正的”骚扰，但她的精神状态却有些起伏，压力很大。
陈秀萍的朋友说，陈对记者的态度，也有微妙的变化。
2013年1月中旬陈秀萍公开举报后，有大量的记者涌进陈家，但如今已门可罗雀。
“看得出来，她的信任已经开始有所变化，但她的内心又抱有幻想，有媒体来，她还是希望媒体能客观中立地报道这个事情。”这名朋友说。
礼物被退回
春节前，陈秀萍的心里一直不踏实。为了证明她没有垮，春节那几天，只要她不出门，就打开客厅的门，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邻居。
她家住在一楼，她总担心，又有人往阳台丢脏东西。陈家的监控显示：去年春节，陈家的神龛前和阳台上，被人丢过粪。
过去一年间，这俨然成了她的梦魇。证监会报告出来后，她自称又遭遇了骚扰，“没有专门去记，具体几次想不清楚了。”
廉政瞭望记者曾致电田荔琴。田荔琴回应称，“对共产党的干部，要有基本的判断，自己不会干这样的事。”
春节那几天，她保持着深居简出，一个人呆闷了，就让朋友来家里坐坐。
“我很看重邻里关系。”说完这句话，她指了一下和田家相邻的玻璃门，如今那里只有田父一个人居住，没有过去那么多的人来人往。
她的朋友说，这扇门见证过田荔琴来陈家摔花盆，也见证过两家处的不错的时光。彼时，年老的田父一句“小妹，帮忙带点菜”——成了陈秀萍对两家关系颇为美好的回忆。
现在，这扇门被窗帘围着。不拉开窗帘的话，“它就是一个摆设。”陈秀萍说。
陈秀萍称，两家刚有矛盾的时候，为挽回邻里关系，陈秀萍托人给田父送去一份礼物。
一个月后，礼物被退回。
“好生活没了”
一天相当多的时间里，衣食无忧的陈秀萍关心着粮食和蔬菜。
“看这些比和人打交道要好。”陈秀萍自我调侃。
去年3月，证监会的报告公布后，质疑她仇富仇官的声音又起来了。见识过几次互联网嘴战的陈秀萍，开始远离微博。
只是她很难离开这个舆论场——这样的声音，在她的生活里也有。她越来越深居简出，她的一个邻居批评她做了一件太不值的事情，“有什么好举报的？你看好生活没了。”
这个邻居曾经见过有人往陈家丢垃圾。
“他们做这么多的事情，目的很简单，就是不希望我再住在这里。可是我先生又很喜欢这里，我能怎么办？。”陈秀萍说。
陈的友人反对她搬离现在的寓所，“她(陈秀萍)又没做错什么”。
“我有时候急了会说，为什么这些做坏事的人没有报应？我老公会说，我们人善，家里供的菩萨也善。听了这个解释，我还是蛮释怀，也常常这样自我安慰。但这，还是没办法帮我看清人性。”
说完这句话，陈秀萍又低头看手机了。这次，她发了一条微信：终日寻春不见春。这多少和她的摆件颇为冲突：春节前，陈家刚刚买了两盆红色的花。那天，开的正艳。
过年，看他们那些不一样
文_本刊记者 王巧捧
春节，几千年的积累，形成了许多华人不假思索的传统。生活中的多面，在这种时候，被淹没无视。而实际上，在春节背景下审视其他面，有着比单纯的欢庆更高的价值。
除夕前后，我们分赴多个省市，走近去年的一些新闻热点人物。
和普通人相比，对于他们来说，一样的年，不一样的滋味。那是因为，面对一些大家共同都会面对的问题，他们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这背后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尚，仅仅是因为他们底线感更强。
一样的年，不一样的滋味
他们生活的巨变，在春节看起来，更有对比性。
火灾过后，袁厉害心脏病发住院，直到除夕才出院回家。期间又被曝“房妈”，有借弃婴谋利的争议。那个春节，袁厉害身边24年来第一次没有弃婴。悲痛与争议交织，让她“害怕过年”。如今每周去福利院看望孩子，仅仅十分钟的探视时间，显然弥补不了她的牵挂。
绵阳走廊医生兰越峰，自己的遭遇一直瞒着亲人，春节团聚强言欢笑。直到媒体公开报道后，家人才知道。而年前她所在医院的院长被带走调查，让她今年的春节闪耀着一线希望。
福建举报房嫂的陈秀萍，举报后事态渐渐走向平息，她的焦灼却仍未缓释。
采访中，我们发现，他们的生活已经回不到从前，但是他们中一些人认定的一些东西几乎都没有改变。他们仍然相信善、相信法制，相信正义。
一样的问题，不一样的选择
我们选取的这几个人物，曾为舆论热点，源于他们的事件踩到了社会的某些痛点，具有普遍的讨论价值。
生活中，几乎每个人都面临过同样的考验；官方在这些事情中，也难逃被拷问的命运。但为什么是他们成为这类事件的主角？
在争议这些人物的时候，也许我们更多的该是扪心自问。
弃婴问题，政府部门缺位自是有待反省，作为个人，愿意收养残疾弃婴的又有几个？
过度医疗与否，医患之间信息极不对称。而来自医疗行业的自省，少之又少。
每一个热点背后，还有诸多被淹没的类似问题。
而这些人的出现，一开始只有单薄的一人之力，幸运获得舆论关注后，将一类问题推到公众面前，带动社会的自省、倒推政策的前进，其辐射意义更为可贵。
一样的人性，不一样的底线
当我们走近这些曾经的新闻热点人物，他们向我们展示或者承认，自己同样有着复杂而多面的人性。
因为能力所限，也曾经妥协或者顺应生活，对有些问题假装视而不见，或者妥协于现有的潜规则。甚至他们站出来的原因里，也依稀可见曾经在博弈中利益受损的影子。
但这都不能否认，他们的底线比一般人高一点。
把自己的底线放低，遇到所有不公不义，你都会淹没在沉默的人群里，安全度日。而有些人在底线上的挣扎更为剧烈，最终在一点一点抗争中，矛盾螺旋式升级，终至走上公开抗争的路。这就是他们之所以成为新闻的原因。
凝视2014，又是漫长的一年。不知又会有怎样的一些民生、法制等问题，改变一些人的生活。面对尚待规范的一些问题，面对不可预知的将来，如何坚持下去，等待希望的降临？你看不透，只能坚持其中，凭着感觉，凭着意志，凭着能从身边感受到的一切力量，同时捂好良心，戴好口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