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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下的叙利亚:政客演戏,平民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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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Vista看天下智库

靴子终于落地。

4月14日凌晨4点,叙利亚人尚在睡梦中。巨大的声响打破沉寂的大马士革,刺眼的光线划破天空,紧接着,大马士革东部扬起浓烟。

初升的阳光照亮大地,清真寺的扩音器里传出阿訇的声音——是晨祷的时间了。此时,爆炸声还依稀可听见。“凌晨,人们被巨大响声吵醒,纷纷跑到窗边一探究竟。”住在大马士革的大学生哈姆丹(Leen Hamdan)回忆,袭击持续了约一个小时。

他所居住的大马士革巴兹赫(Bazreh)地区,正是美国联军定点袭击的一处研究中心所在地。美国时间周五晚上,总统特朗普宣布,已下令美国武装部队针对与叙利亚政权的化武能力有关的三处目标,展开精确的攻击,与法军和英军联合行动。

此举是回应叙利亚政权疑似使用化学武器进行打击,以免其再次使用伤及无辜,并称将持续向叙利亚政府施压。叙利亚政府多次否认使用禁用武器。而国际化武机构的观察员正准备在周六前往大马士革东古塔区杜马镇,到疑似受到化武袭击的现场考察。

“我认为这是一台新的政治剧,政客以我们为代价上演各自的戏码,但没人能让情况好转,只有更糟。”对于近日发生的事件,20岁的大马士革平民罗瓦(Roua)这样说道。

4月14日,美国对叙利亚实施军事打击,导弹划过首都大马士革上空。(美联社图)

来自美国总统的最后通牒:

“你们要付大代价”

这一次的“政治剧”在杜马开始上演。4月7日,疑似化学武器袭击让世界为之瞩目。

《大西洋》月刊分析,阿拉维派的经历,可以解释叙利亚政府之所以会选择化学武器攻击的原因。

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就是这个派别的教徒。该派系是什叶派穆斯林的分支,人数在叙利亚全国比例较低,但他们在政府身居要职、握有警察机构,一直为掌权数十年的阿萨德家族忠诚奉献。

4月8日,叙利亚“白盔”民间防卫队发布视频显示,在杜马,医院正在为婴儿治疗,他们疑遭化学武器袭击。(网络图)

很多阿拉维派认为盘踞杜马镇的反对派伊斯兰军控制了7500名他们的兄弟姐妹。“我们不会放弃任何失踪或被绑架的人,只要还活着,我们就会设法营救。”4月3日,阿萨德与阿拉维派人士会面中安抚称。

当月6日,阿萨德即对杜马展开袭击,并向反对派发出最后通牒:释放所有阿拉维囚犯,否则将面临死亡和前所未有规模的骚乱。紧接着,7日,就发生了疑似化学武器袭击事件。很快,伊斯兰军便回到谈判桌上,释放阿拉维囚犯成为首要议题之一。

让阿拉维派愤怒的是,4月9日,只有200名阿拉维人被释放,阿拉维父母、妻子与亲人团聚的希望褪色为失望与愤怒。

远在大洋彼岸,美国总统特朗普也颇为愤怒。

2012年2月,叙利亚北部伊德利卜,反政府示威者焚烧阿萨德的肖像。(网络图)

4月7日这天夜里,白宫幕僚长凯利向总统通报了叙利亚发生的事情,包括数十人死于窒息,一些人口吐白沫,疑似又一起毒气攻击。《华盛顿邮报》报道,自那时起,特朗普就下定决心回击叙利亚,对他来说,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回击——似乎已把几天前的话抛之脑后:他称要美军从叙利亚撤军,“交给其他人管”。

接下来6天里,特朗普一边在推特发着让人难以捉摸的推文,一边与刚刚重组的国家安全团队、英法盟友商议如何对付他口中的“禽兽阿萨德”。

4月8日,他就在推特警告叙利亚及其盟友俄罗斯、伊朗将“要付大代价”,4月11日,他又称“导弹又好又新又智能!”

不过,“雷声大”之后,紧接的“雨点”并不大。

特朗普希望这次打击比2017年对叙利亚的打击力度更大。去年4月,叙利亚伊德利卜省发生一起化学武器袭击事件,短时间内造成数十人死亡。美国对叙利亚发起空袭,不过,叙政府很快修复了受损设施。

去年11月,在俄罗斯索契,普京与阿萨德会面。(网络图)

而在国家安全闭门会议中,高官们的腔调明显与总统不同,他们主要担心的是,美国对叙利亚的打击会引发与俄罗斯的冲突,后者已威胁要报复……

缺乏清晰、长期的叙利亚政策也让高官们的商讨过程变得复杂。在一次白宫晚宴上,特朗普还把叙利亚问题归咎于前任奥巴马:“因为奥巴马画下红线却不执行”。2012年,奥巴马曾警告叙利亚,如果使用化学武器,甚至“移动”它们,就将触及美国的“红线”。

在确定武器存储库、研究设施为打击目标后,特朗普还要确保打击行动不会伤到附近居民。于是,最终打击措施显得克制。

另一方面,疑似化武袭击出现6天后,美国才采取措施,这不怪特朗普。

期间,特朗普很没有耐心,希望军方赶快行动,但是国防部长马蒂斯、海军上将、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邓福德引领了一场更为审慎的讨论过程。他们劝说特朗普打击叙利亚的风险包括与俄罗斯、伊朗的冲突升级,不小心把美国拖入叙利亚战争泥潭等。

不过,总统本人也克制不住自己。4月11日,总统早晨起来收看福克斯新闻报道,俄罗斯宣称会打下美国发向叙利亚的所有导弹后,他再次付诸推特:“俄罗斯,准备好吧,因为他们(导弹)要来了。”这出乎军方意料,因为,当时还没有做任何决定。或许也因此,第二天,特朗普又发推称:自己从来没有说过何时将打击叙利亚,这可能会很快发生,也可能不那么快。

特朗普与国防部长马蒂斯(右)。后者提醒特朗普打击叙利亚可能引发与俄罗斯的冲突等风险。(网络图)

而另一边,几天下来,马蒂斯都没有给出结论说阿萨德政府应该为杜马化武袭击负责,直到4月12日看到证据。美国在发动精准打击前,称“拿到了叙利亚政府使用化学武器的证据”,这遭到俄方反击。俄罗斯国防部发言人科纳申科夫表示,俄方已有证据证明,在杜马镇发生的所谓“化学武器袭击”视频是摆拍的,并称英国也直接参与其中,其真正目的是误导国际社会,挑起美国对叙利亚进行导弹打击。

科纳申科夫称,两名在视频中出现的医务人员在杜马镇医院急诊室工作。据他们所说,视频中被送入医院的伤者没有化学武器中毒迹象。但当他们在对伤者进行治疗时,医院突然进入一些携带摄影设备的不明身份者。这些人大喊房中所有人都被化学武器所伤,同时开始用水管清洗伤者。一片恐慌中,病房中的病人及家属也开始相互用水冲洗。一切被拍下来后,这些人就离开了现场。

不过,早在4月8日,特朗普就已在推特上“指名道姓”:“在叙利亚化学武器攻击中,很多人死去,包括妇女和儿童。普京总统、俄罗斯、伊朗要为支持禽兽阿萨德负责。(你们)将付出很大代价。”

去年4月,美国驻联合国大使黑莉在安理会上展示叙利亚受害者遭毒气杀害的照片。(网络图)

“生活在地狱”

的确,不管采取军事行动的是哪方,平民无疑是受到伤害最大的群体。

就在美国等西方国家酝酿敲响战争之鼓时,杜马镇的叙利亚人正焦急地等待着能将他们带离家乡的大巴车。

今年初,叙利亚政府军开始对东古塔地区实施了密集进攻,意欲收复反对派控制区,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在短暂的平静之后,叙利亚再度成为恐怖战场。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称,东古塔地区约有40万人“生活在地狱”。

恐惧和告别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在俄罗斯调解下,反对派与叙利亚政府达成一系列疏散协议,至3月底,已有1.3万人疏散到西北部的伊德利卜省,其中大部分是战士及其家属,更多人将陆续被疏散。

东古塔大部分反对派力量离开据点,这是2012年后的第一次。不过杜马镇属例外,其由伊斯兰军(Jaish al-Islam)控制,成为该地区最后的反对派组织,也是叙利亚政府在东古塔地区的“眼中钉肉中刺”,自2月18日开始实施的攻击已导致8万到12.8万人逃离,约1600人死亡。

杜马镇曾经一处反对派堡垒。(网络图)

此情此景,现年39岁,家住杜马的达汗(Adnan Dahhan)和家人时刻关注着美国及其盟友是否会打击叙利亚政府的消息。最终,他们决定告别被战争蹂躏、满目疮痍的家园。

离开时,他只背了一些衣服。“我们已经失去所有,这太少,也太晚了。”在接受独立新闻媒体中东之眼采访时,他说道。多年来,达汗所在街区曾多次遭到袭击,甚至,“我们已经遭到数十次化学武器攻击。”

他和其他离开东古塔、“北上”的叙利亚人持续汇入前往伊德利卜的迁徙大军。

2011年3月至今,叙利亚被战火摧残了7年。叙利亚人权观察组织称,连年战乱已导致约35.4万人死亡;该国内战前的2000万人口中,超过一半流离失所。2018年,有约1310万叙利亚人正等待各类人道主义援助。这种援助,可能不仅仅是物质上的,还包括精神上的。

达汗甚至开始有这样的想法:如果(西方)军事行动能避免更多针对平民的袭击,让人们不再到处流浪,“那我支持”任何削弱叙利亚政权的行动。

同样住在杜马的阿马尔(Ammar)不久前在政府的攻击中,失去了两个儿子,他们分别是11岁和12岁。他质疑道:“我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攻击的结果会是什么,巴沙尔·阿萨德下台,亦或是战争犯受到审判,正义得到伸张?如果可以,我才支持西方的打击。”

这股北上潮中的人们,有着各自的恐惧与悲伤,背井离乡之路注定艰难。

3月底的一个周日,终于选择离开的萨亚(Baraa Saarya)只带了衣物、官方文件、存着亲友照片的硬盘,踏上12个小时的疏散路程。期间,叙利亚和俄罗斯军方多次搜查,以确定无人携带武器、弹药等。

“感觉疏散巴士故意途径亲政府的村庄,是为了羞辱我们。”萨亚说,在那些地方,人们向他们吐痰、咒骂。某些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所憎恨。直到到达目的地,“灵魂才放松一点点。”

今年初,在叙利亚东古塔,袭击来临,一名男子抱着受伤的女孩逃离。(网络图)

闷热、颠簸的大巴车对小孩子来说更是一种考验。

3月25日,38岁的妮文(Nivin al-Houtari)带着3岁的女儿玛雅(Maya)北上。此前一个月里,他们多数时间都在地下掩体里躲避袭击,仅在必要时才出来。每一次,玛雅都设法带上自己的布娃娃。然而,在赶疏散巴士时,妮文既没时间也没空间给她带玩具了。

玛雅认为把玩具留在东古塔,它们就都会死掉,她抱怨母亲不救她的“孩子”。途中,母女俩第一次看到了首都的样子。玛雅觉得,“大马士革不好,有太多的士兵,阿萨德的照片也很丑。”

3月26日,母女俩终于到达伊德利卜,妮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女儿买个新的布娃娃。玛雅抱着娃娃,非常高兴。

小孩子很容易就开心起来,当母亲的则还在担忧——伊德利卜命运会与东古塔类似。而这种感觉和一些分析人士的看法一致。

国际社会警示,伊德利卜会是东古塔之后下一个“地狱之门”。如今,有超过一百万叙利亚人在该省避难,其中包括曾在东阿勒颇及其他之前在反对派控制地区的人们。3月,安曼、约旦等的阿拉伯官员称,难民不断涌入,伊德利卜就像一个“精心构建的杀伤箱”。分析人士担心,支持阿萨德的力量会解决掉这个反对派控制的区域。

4月5日,孩子们骑自行车经过东古塔被毁建筑。(网络图)

“告诉特朗普,打击,狠狠地打击”

一片废墟中,净是些倒塌的房屋,报废的汽车,树木被散落的混凝土块砸得凌乱,有的地方还冒着浓烟。这是4月14日上午,叙利亚电视台发布的视频。

而这一天早晨,阿萨德办公室在社交网络发布了一则视频,其中显示,阿萨德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拎着公文包,若无其事地去上班。

当日,美国、英国及法国从海、空两个层面对叙利亚3个目标进行打击:第一个目标是大马士革地区的科学研究中心;第二个目标是一处化武储存仓库——美国相信那里储存有化学制品和沙林;第三个目标是靠近第二个目标的一个化武储存和军事指挥综合体。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期间有3名平民受伤。

不久后,数百名叙利亚人聚集在首都标志性的广场,打出胜利的标志、挥舞叙利亚国旗。还有人挥舞着俄罗斯、伊朗国旗,拍手、跳舞,车辆被挤到一旁的街道上。

4月14日,叙利亚政府支持者抗议美国打击叙利亚的决定,他们挥舞着叙利亚、俄罗斯等国国旗。(美联社图)

“我们是你的人,巴沙尔。”他们喊着,反对美国联军对叙利亚的袭击。

“我反对一切对叙利亚的攻击行为,不管是来自哪方面的攻击。每个问题都会衍生出其他问题,而每场攻击又会诱发其他攻击。”来自港口城市塔尔图斯、现年55岁的萨尔瓦对《纽约时报》说。

47岁的大马士革人哈拉也认为,“如果美国想要有影响力,需要施加政治影响,而非军事影响。”大学生哈姆丹则说:“当然,我反对此种行为,这是对我们国家的侵略。”

但也有人支持美国的做法。

现年44岁、出生于美国的迪娜(Deana Lynn)和叙利亚丈夫、八个孩子困在了东古塔,在杜马的地下室过着地域般的生活——袭击是家常便饭。“让我们离开是不对的,这是我们的家。”因此,3月,她呼吁特朗普对叙利亚采取措施。

“告诉特朗普,打击,狠狠地打击。我们坐在房顶上看,很高兴。”同样在杜马的阿纳斯所说不知是真心话还是反话。

4月14日,法国外交部长勒德里昂说,空袭中,叙利亚“一大部分化学武器已被摧毁”。

“任务完成!”当日,感谢了一圈盟友后,特朗普满意地写道。和总统“打完就跑”的心态不一样的是,美国副总统彭斯表示,已做好再次军事打击叙利亚的准备。美国驻联合国大使黑莉(Nikki R。 Haley)则说,如果阿萨德继续使用化学武器,美国已经“蓄势以待”。

叙利亚存储设施受到军事打击之前。(网络图)

叙利亚存储设施受到军事打击之后。(网络图)

而“任务完成”这句话,让人感觉似曾相识。

美联社报道,2003年5月,上一任共和党总统小布什登上“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并发表讲话,身后航母指挥塔上挂有一块写有“任务完成”的大横幅。只是那以后,美军陷入伊战泥沼多年,伤亡惨重。

然而在中东事务中,或许美国已经逐渐走远。《金融时报》分析称,6年前,时任总统奥巴马就曾表示,阿萨德必须下台。可如今,他的地位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安全。该报直截了当地说:“叙利亚的未来将由俄罗斯、伊朗和土耳其来决定。”

文 |Vista看天下政商智库观察员 库哥 

责任编辑:陈春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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