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欧罗万象EuroScope
撰稿人：吴宗翰
俄罗斯2018年总统大选即将于本周末（3/18）日举行。从各方民调来看，普京连任的态势已经非常明显，国际媒体与相关研究者对于选情分析似乎也已经静待结果，少有讨论。然而，就在本月四号，亦即大选前两周，一名住在英国索尔兹伯里（Salisbury）地区的前俄罗斯双面间谍史柯里帕（Sergei Skripal）和女儿尤莉亚（Yulia）突然传出遭到下毒，命在旦夕，至今仍未脱离险境。由于其身分特殊，加上其儿子Alexandr去年在俄罗斯也突然死于非命，英国政府指控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肯定与俄罗斯政府脱离不了干系，要求莫斯科给与解释。
事件发展至今，莫斯科当局仍然强烈否认涉案。然而，多数英国社会舆论、北约以及美国政府等却都发表声明支持英国立场。在她提出最后通牒要求解释遭拒后，首相特里莎‧梅（Theresa May）已于3月14日宣布驱逐23名俄国外交人员，正式对俄国采取报复措施，并同时向联合国简报此案。尽管俄罗斯政府立刻透过联合国安理会场合以及相关媒体发表声明反驳，要求“合理且文明”（urgent and civilized） 的调查，但该提案也已经在3月15日凌晨时间遭到英国封杀。鉴于大选投票将至，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会否进一步演变成更大型的国际争端，在选前、选举中、乃至选举之后如何发展，实在不可轻易忽视。
调查现场
英国的反应
事件发生之后，英国当局立刻怀疑俄罗斯政府涉嫌重大，外相鲍里斯·强森（Boris Johnson）与首相特里莎‧梅连番连日痛批。尔后，事情竟然迅速地在九天后成为至驱逐23位俄罗斯外交官以及招开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的情况；这规模已远胜过2006年发生前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KGB）特务利特维年科（Alexander Litvinenko）遭到毒杀时的作法，相比之下，当年布朗（Gordon Brown）政府仅驱逐个位数俄罗斯官员。
特里莎‧梅指控俄罗斯涉案的原因不光是因为受害者的前双面间谍身分，因而可能是遭到报复或是其他不明原因。其提出的理由还包括有前例可循以及过去数年间俄罗斯的诸多”纪录”。有前例可循指的就是2006年利特维年科的遇害；而所谓的纪录，根据首相特里莎‧梅的说法，则包括”吞并克里米亚”、”持续不断的从事网络间谍工作”、”网络攻击窃取西方国家政府机密”、以及”干预大选”等被其视为对西方有所敌意的行为。
此外，由于毒物被调查出来是70-80之间前苏联时代研发出来的神经毒剂”诺维乔克（Novichok）”，英国当局也据此认为俄罗斯政府的涉案存在”高度可能”。按照梅的说法，”这只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这件事情的确是俄罗斯政府所为，而这将被看作是对我们的’直接行动’（direct act，说更白话些就是攻击）；另一种是，俄罗斯政府已经让这种武器落入他人之手，如果是这样，俄罗斯必须要负责”。在她看来，这两者原因是可能并存的。
俄罗斯的反应
截至目前为止，俄罗斯当局仍不断透过各方管道，包括其国家电视台Russian Today反复重申俄罗斯政府绝无涉入案件；RT也反复申明政府毫无隐藏丝毫事实，而且也毫不畏惧英国的指控。根据BBC的报导，俄罗斯驻联合国的发言人Vasily Nebenzya也表示俄国完全无法接受英国的说法，并要求伦敦拿出实质的证据；同时，俄国对于英国透过媒体与平台对俄罗斯发动舆论攻击也颇为不满。而根据俄罗斯卫星网的报导，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Maria Zakharova也响应无法接受特里沙‧梅宣布限期驱逐23名俄国外交官的作法，认为这是在没有提供实质证据下的”完全疯狂的、对抗俄罗斯的指控”。她表示俄罗斯当局已向英国外交部交涉，但是只收到”毫无意义”的回复。普京的发言人Dmitry Peskov则表示，俄罗斯外交部已经开始研拟反制之道，而总统本人也会很快做出决定。
盟国的反应
在英国做出强硬态度后，其盟友包括美国以及北约（NATO）均已表态支持伦敦。已经遭到特朗普（Donald Trump）用推特解雇的美国’前’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Rex Tillerson）其最后发表的一条评论即是”我们（美国）对英国的调查有充分信心，亦即，俄罗斯应该为这起事件负责”。他表示，无论是”下手者”或是”指使者”都必然会面临严重后果。
尽管他的位置即将交接给中央情报局局长（CIA）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但整体来说，目前美方并未就此改变说法。根据法新社（AFP）的报导，美国驻联合国大使海利（NikkiHaley）在15日的安理会紧急会议上仍然对于英国展现支持，正如他所表示的：”发生于英国的这起两人遭到军用神经毒气攻击事件，美国相信俄罗斯应该负责”。
另一方面，在与英国外相会晤后，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Jens Stoltenberg）也表态支持伦敦的立场。根据卫报（The Guardian）的报导，斯托尔滕贝格表示北约强烈关切此次事件，而且北约相信其盟友英国的结论，亦即──俄罗斯当局需要为史柯里帕等人遭到军用神经毒气攻击高度负责；北约认为军用神经毒气的使用是骇人听闻（horrendous）且无法接受的（unacceptable）。
而根据德国之声（DW）的最新报导，法国、德国、英国与美国也已经于3月15日下午时间发表声明谴责莫斯科使用化学武器攻击其双面间谍。
近日，一首名为“Uncle Vova， we are with you！”的支持普京的歌曲在俄罗斯流行开来。
英国国内舆论与相关媒体的支持与质疑
面对保守党政府对俄国的强烈态度，反对党工党（The Labour）领袖柯宾（Jeremy Corbyn）表示他基本与全体国会立场一致，即认为俄罗斯当局应当为此事件负责。然而，对于特里沙‧梅的作法，他却表达不赞同。他表示，完全切断与莫斯科的联系显然有些不适当，”我们需要与莫斯科在许多方面持续对话以化解分歧，而非简单地切断双方联系，然后让事态与分歧变得更为严重与危险”。
柯宾试着在议会将议题转向为对保守党政府的抨击。他表示，自梅入主政府后，保守党已从莫斯科的寡头们获得了大量的资助；相反地，为何保守党没有接受工党所提出的，立基在马格尼茨基（Magnitsky）人权法案上的冻结滥用人权者的资产与签证等呢？
然而，柯宾的这番言论却立刻遭到来自党内外同僚的批评。保守党议员首先抨击柯宾搞不清楚状况，而至此仍然陷于派系斗争。更甚者，有议员指称他在此番时刻发表此番言论简直“可耻”。即使似有赞同柯宾者，也纷纷表示与莫斯科的对谈机会已经过时了（run out）。由于目前惩俄意见正处上风，柯宾等反对派意见似乎也不得不避其锋。
而在英国媒体的报导方面，卫报的立场目前似乎与政府一致。根据报方的揣测，假如暗杀行动确实来自普京指示，其目的可能与即将到来的2018年总统大选有关。盖因这位前间谍的死亡将无疑地引发现在所看到的争议，而英国与国际也会将矛头指向克里姆林宫。藉此，克宫或者相关支持普京的人士将可以激起一股国内的危机感与动员力量支持普京。
不过，另一方面，部分媒体也对事件中的不少细节提出疑点，显见非全然接受英国政府单方的说法。例如，独立报（The Independent）就针对武器这点提出合理质疑。它们引述英国重量级国防智库皇家战略研究所（Chatham House）国际安全研究主任Patricia Lewis的说法，表示仅靠”症状”反向溯源可能会有过分简化的问题；具体来说，有许多毒性武器都可能会导致类似的症状，因此她建议重点应当是投放解毒剂，然后从成功的解毒剂当中找出符合属性的毒物以藉此还原史柯里帕和尤莉亚究竟如何遭到下毒，然后再从这些涉嫌的毒物中追溯源头。另一方面，Patricia Lewis也认为只有抢救了史柯里帕和尤莉亚等人才能更有把握的指认涉嫌下毒的凶手。
独立报也同时引述了皇家联合服务机构的防卫与安全研究（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 for Defence and Security Studies）部门的助理研究员Jennifer Cole的意见，指出”武器”条件的诡异之处。她认为，在有其他可以达到下毒目的的结果上，凶手刻意采用这种’来源取得不易、所属地相对明确、走私进英国又非常困难的武器’让人不解。举例来说，她认为为何凶手不采用芬太尼（fentanyl）等这种类鸦片而且已经广泛出现在英美地区的武器？如此岂不可以混淆视线。再者，从2002年的莫斯科剧院恐怖份子挟持人质事件，俄罗斯安全部队就已经使用过这类武器攻坚，所以并非没有前例。她的说法或能提供更深的讨论。
结语
有鉴于武器的生产与持有以及俄国的诸多纪录，可以说英方对俄罗斯的质疑并非无的放矢。然而，仔细推敲其理由却可能存在许多不明确之处。特里莎‧梅所指之2006年的’前例’至今尚未能被证实的确是克林姆林宫下的手。而其所称的’纪录’，包括克里米亚兼并问题或是网络间谍战等，则更多属于充满争议的政治问题或是国际政治间不令人意外的情节，其性质皆与此次的毒害案有很大的不同。
另一方面，支持政府的媒体所提出之理由也多有让人起疑之处。首先，很明显的，普京的支持率远胜过其他7位参选人，就算后者全部联合起来再外加未决定方向的选票也撼动不了他的连任之路。因此，普京何必派人千里迢迢去英国（而非周边国家）执行暗杀任务以动员支持者？这更不用提英国联合服务机构的助理研究员Jennifer Cole指出的关于武器选择的让人不解之处。退一步说，如果此次大选真有任何一个候选人具备推翻普京的态势或是普京的选情真的已经告急，那更简便的做法恐怕是如同纳瓦尼（Alexei Navalny）的情况；亦即，透过指控其违反法律而由法院禁止其参选资格。这可以直接从源头断绝与普京竞争的可能。
支持英国当局的媒体所主张的理由一个更不符合常理的地方在于，假如下毒者确实是克林姆林宫，难道后者当真有信心面对接踵而来的可能的国际指责？要知道，在英国本土动手──一如特里莎‧梅（Theresa May）所强调的，这是一种对英国的战争行为（direct act）──所可能引发被解读为连带的对北约的挑战，这岂会是要举行大选的普京所乐见的结果？果真如此，那么何以俄罗斯政府现在反而是盖天铺地的透过各种管道否认与暗杀的种种关联？
根据俄罗斯卫星网的报导，起初，特里莎‧梅的36小时最后通牒乃是要求普京政府对于这项前苏联开发的武器如何流入英国给予交代；然而，在3月15日的安理会紧急会议上，英方对于俄方的控诉词却转变为’非法使用武器’而’企图谋杀史柯里帕’，这不仅让俄方完全无法接受，也同时要求展开调查。但截至目前的发展，俄方要求已经遭到封杀。
稍早之前，英国国防部的数据宣示英国已经计划强化其安全能力，包括网络安全的主动打击能力，而其针对的对象之一就是俄罗斯。值此事件之后的国安会议中，媒体报导国防部已立刻计划投入对化学、生化、放射线与核子（CBRN）的防卫计划，表明此为强化其过去不足的应对危险能力。这种时间点上的巧合以及表现出来的强势态度，会否进一步引发俄罗斯的联想与反击，已经迅速地引发关注。
在2018年3月1日发表的最新一次的国情咨文中，除了经济增长、基础教育、科技发展等议题外，一个为普京反复所强调的重点，是”俄罗斯新研发出来的军事能力”。无独有偶，一首在去年底普京宣布竞选连任前后出现的爆红歌曲”普京伯伯，我们与你同在（Uncle Vova， We are with You）”中，身穿军装的儿童大合唱赞颂愿意献身军事保卫俄罗斯的画面与歌词，也引发相关对国家动员俄罗斯军事爱国主义的讨论。
许多对一战的研究表明，当时欧洲各国无论在意图或是武器设备方面皆是以防卫为主；然而，由于各国因为长期陷入”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与军备竞赛的恶性循环中，紧张的氛围早已垄罩各国，预期冲突的发生也已被频频提起，最终，战争在不起眼之处点燃而燎世界之原。值此俄国大选之际，此横生的前双面间谍遭军用神经毒气攻击之变量所引发的俄罗斯/西方对立，本周末以及之后将如何演变，结果恐怕引人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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