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华人:游走在社会边缘与商界中心
地球日报
24岁的廖琪是缅甸的第二代华裔。不同于同龄人,她的朋友圈里没有晒自拍,炫美食,几乎每一条状态都是,“代办驾驶证、结婚证、单身证和邀请函”。
见到廖琪的时候,她正为在仰光的中国游客翻译。自2011年缅甸军政府下台,开始对外开放后,越来越多的中国公司在缅甸拓展业务,游客开始自由行。缅甸华人,作为中缅文化的中间者,看到了无限商机。
但商机的背后,是难于完全融入任何一方的痛苦。在缅甸,华裔不被归为少数民族,在国会中鲜有政治代表。但缅甸华人也不是完全的中国人,相反,不少来缅的中国游客总是抱着“高人一等”的态度享受着当地华人的服务。廖琪在交谈时,时而用着“他们缅甸人”,时而用着“我们缅甸人”,在缅甸人、中国人的两种身份间,来回交换着。
缅甸开放体制的“受益者”
年仅24岁的廖琪,已经一个人在缅甸第一大城市仰光独自闯荡了6年。当年18岁的她做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工厂打工,却因为干活比其她缅甸女生卖力被排挤,“我每天打开午饭,就会发现上面洒满了污秽”,廖琪说,“我咬牙干了一个月,然后离开了”。
此后,她做过直销、卖过保健品、卖过牛肉干,见到她的时候,她的主业是帮人办理各种证件,副业是做临时翻译,陪同中国游客在仰光观光。
“在缅甸,读书没有前途。仰光多少出租车司机都是仰光大学的高材生”,廖琪在仰光的出租车后座上,指着前面开车的师傅说到,“不信,你问问他”。
2012年,由军政府支持的吴登盛赢得缅甸大选,成为了缅甸二十多年军方统治后的首位平民总统。在军政府时期,缅甸经济受西方制裁影响陷入停滞,吴登盛上台以来,开始鼓励政治多元化和经济自由化,外商投资一下蜂拥而来。
但尽管外国公司纷纷开始在缅甸投资建厂,设立办事处,文职的机会仍然较少,多数缅甸人还是从事劳动力产业,“很少听到谁做了办公室工作,大家都在厂里打工,或者在外面做小生意,做办公室是种荣耀”,廖琪这样介绍她朋友现在从事的职业。
国际咨询公司麦肯锡曾预测,缅甸的经济到2013年,相较于其2010年水平将翻四倍。GAP,H & M这样的服装连锁企业全都选择在仰光建厂。仰光廉价的劳动力成为了其吸引力之一。在缅甸,最低工资只要450缅币/小时(约人民币2元/小时),但是中国的最低工资,以云南为例,要12元/小时。
缅甸政府的半开放状态,给头脑灵活的缅甸华人创造了商机。不管是中国公司来缅甸投资需要土地审批,还是中国人来缅甸成家娶妻,如果没有中间人去当地政府找熟人接洽,等上几个月是常见的事情。更头疼的是,部分服务没有对外国人开放,如最常见的游客租车,若没有缅甸人出面,根本无法实现。
“缅甸工人一个月挣600人民币,我一个月能挣到8000人民币”,廖琪自豪地说道,“但我挣的都是良心钱,是我自己一分分跑下来的”。
缅甸社会中的“外来者”
华人移民至缅甸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但他们很多人,仍认为自己是缅甸社会的“外来者”。廖琪的父母来自于云南,而她出生在缅北的一个小村子。但她却称,“我也是中国人”。
廖琪的中文水平与中国人确实无异,实际上她与朋友交流都是用云南方言,“我的中文水平比我的缅语水平还好”,廖琪说。
大约3%的缅甸人口为华裔,老一代华裔都为从广东或福建的移民,后又多为云南的移民,主要居住在缅甸第二大城市曼德勒和缅北地区。
“以前对华人的歧视很严重,现在慢慢好了”,廖琪说。她指的是1967年左右爆发的缅甸排华运动。当时,缅甸军政府下令关闭了中文学校,华裔学生只得去公立学校念书,但是公立学校全部用缅文授课,不会讲述中国文化及语言。仰光之后又发生暴动,攻击者持长刀、棍棒袭击了华侨中学、华侨商店和中国大使馆等地。有文学作品记录,在反华运动前,缅甸华人多穿裙子、裤子,但在反华后,很多人都改穿缅甸传统服装纱笼。
廖琪出生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华人在讲授佛经的名义下,办起了中文补习班。但是中文教学仍未恢复。廖琪的的父母把她送到了公立学校,与缅甸人、华人、穆斯林及缅甸的其他少数民族一起上学。“我们华人自己玩,老缅他们聚在一起”,廖琪说,“大家基本都是和相似的人在一起”。
尽管排华情绪相较于以前已有所减少,但在华人聚居的缅甸第二大城市曼德勒,仍时不时有缅甸人与华人因个人纠纷而演变成群体性事件的例子。曼德勒几乎一半的居民是缅甸华人或中国移民,当地缅甸人称,富有的华人拉高了当地的房价和物价,导致缅甸人不得不从市中心迁移至郊区。2014年,昂山素季曾表示,鼓励曼德勒的作家群体“通过文学作品来鼓励民众参与政治”,以应对曼德勒居民提出的“中国非法移民占领曼德勒”的问题。
但缅甸居民至少可以通过民主渠道来发声,对于华人来说,寻求政治代表似乎从来不是个选择。据缅甸学者介绍,缅甸法律规定,华人虽然有选举权,但没有被选举权,不能担任公务员和政治机构、团体的领导,没有资格竞选省、邦议会议员。此外,尽管缅甸宪法规定,占人口总数千分之一以上的少数民族,可推选一人作为代表,但由于缅甸政府拒绝将华人视为少数民族,华人在省、邦议会中也无法选举自己的代表。
在仰光郊外的民族园里,缅甸135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一块地作为展区,展示着自己民族的特色服饰及建筑,但却不见华人。“华人没有园区”,廖琪回答,“他们不把华人算作缅甸的一个民族”。
夹在中缅两国的中间人
近两年,随着密松水电站被叫停,莱比塘铜矿进展不顺,中缅关系似乎蒙上一层阴影。《纽约时报》在2016年刊出一篇名为《生活在缅甸曼德勒的“中国有钱人”》,受到了西方媒体的广泛关注。文章称,“缅甸人用仇恨的眼光看中国人,因为他们非常傲慢”。
廖琪似乎并不知晓这件事,问起是否知道有中国工程因当地缅甸人的反对而被搁置,廖琪表示并没有听说过。但她却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我有时对你们中国人真的很生气”,廖琪说道。这是她第一次开始使用“你们中国人”。“有一次,一个中国商人就直接问我,‘你们缅甸姑娘娶一个多少钱”。
据缅甸投资及商贸协会的数据,2017年,中国又再次成为缅甸的最大投资商,多数投资都流入了石油、天然气、交通、通讯、房地产、制造产业等。除去公司行动外,大量的个体中国商人也来缅甸,购买当地的玉石特产。
“很多中国人过来,就用对待二等公民的语气对我们说话。我们缅甸人虽然穷,但是不会让自己的同胞受苦”,廖琪说道。前日,她刚接待了一个前来考察的中国商人团,因不满团中一名商人的态度与其发生了口角。参观结束后,廖琪接到电话,对方称翻译费不能当场给,必须上门领取。廖琪在炽热的骄阳下,跑了大半个仰光城,才拿到了费用。
“如果连我都会因为个别态度傲慢的中国人而失去对中国的好印象,也难怪别人也会这样想”,廖琪说。
出租车经过一片被栏杆围住的建筑物,建筑物四周绿意浓浓,在仰光嘈杂的车水马龙中显得无比幽静。“那是缅甸政府的楼,”廖琪指着那建筑物说,“记不住具体是哪个部门了,反正看到这种又大又好的地,肯定都是政府的”。
被问及为何不考虑去政府做公务员,“华人怎么敢想去给缅甸政府打工”,廖琪苦笑。
文/喻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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