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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选·美的第871篇文章
[说沈马]说沈马是选·美旗下的吐槽向专栏，间或自带有声读物。
所有人都知道美国军力冠绝天下，可是我们却好像很少去想美国大兵是从哪里来的，更何况现代战争看起来靠的不是洲际导弹就是无人机，人仿佛成了最不重要的一环。然而，上个月四名年轻的美军士兵在尼日尔遭伏击身亡的新闻刷上头条，人们这才意识到原来在乍得盆地这样看似远离中东泥沼的地带，也驻扎着一千多人美军士兵。川总统与四名烈士之一的黑人青年La David Johnson的遗孀之间的不对付，因为佛州众议员Frederica Wilson和白宫幕僚长John Kelly将军之间的针锋相对而迅速升温，志愿兵役制度下的美国大兵，究竟是一个什么社会地位呢？
大家好，欢迎来到2017年11月19日的说沈马，我是沈小说。今天小说来给大家聊一聊美国的兵役制度。当兵打仗，从来都分两种，志愿的和强征的。今天美国的兵役制度虽然基本是志愿兵役，但是在历史上却并非如此。
美国历史上最早的制度化兵役出现在1862年，当时南北战争如火如荼，南北双方都凑不齐足够多志愿为国捐躯的青壮年，而原本人口就比北方要少的南部邦联愈加着急。1862年4月，邦联通过《征兵法案》，要求所有身体健全的18到35岁白人男性服役三年；北部联邦见招拆招，于7月通过《1862年民兵法案》（Militia Act of 1862），该法案赋予了黑人成为士兵或者劳工的权利，可谓既占领了种族平等的道德高地，又扎扎实实补了一波壮丁。1863年3月，联邦国会又通过《招兵法》（The Enrollment Act），该法要求每个州都需要完成固定的征兵人数，志愿兵数目不够，就需要强制征兵来凑，所有20岁到45岁的男性公民，包括提出入籍申请的移民，都需要服役。从年龄限制的变化不难看出当时战事吃紧，士兵根本不够用。
南北战争时期的征兵制度不可避免地受种族主义的影响，比如南部邦联当时有一个《Twenty Negro Law》，任何人只要拥有二十个以上的奴隶就可以免于兵役。而北部联邦的民兵法虽然名义上赋予了黑人平等的权利，但是实际上黑人士兵的兵饷却只有白人士兵的一半。至于北部的爱尔兰移民更是恼怒，刚落地新世界就为了要解放什么黑奴被拉去打仗，有钱人可以付钱免兵役，这些一无所有的劳工却不行，所以《招兵法》通过后仅四个月，纽约就爆发了著名的征兵暴乱，令整个曼哈顿下城陷入打砸抢烧的混乱，甚至有黑人被乱棍乱石打死后还被吊起来焚尸，场面可谓相当惊悚。
南北战争之后，美国大体上处于和平年代，直到欧洲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总统威尔逊为了捍卫英美航线决意要美国介入战争，然而美国人对远赴大西洋对岸打事不关己的仗并没有什么兴趣。美国对德国宣战之后，目标征兵人数一百万，结果志愿兵人数只有区区七万三，于是不得不再次立法强制征兵。
不过，有了南北战争时期的前车之鉴，1917年美国国会通过的《义务征兵法》克服了十九世纪的一些制度设计缺陷，例如禁止了各种用钱或者用人替代服役的手段，允许孩子未满十六岁的延迟服役，允许因为宗教原因无法参加战斗任务的加入军队的其他部门等等。到1918年，全美国两千四百万男性登记在册，近三百万人参军，虽然出现了大约三十万逃避兵役的情况，但是没有再出现纽约征兵暴乱这样的恶性事件。
这张著名海报就是1917年威尔逊时代荣誉出品
此后的太平洋战争和朝鲜战争，美国延续了一战时期的机构设置和法律，征兵系统（Selective Service System）体制日趋完善。珍珠港之后，法律要求所有18到64岁的男性都要登记，总计四千九百万人登记在册。由于太平洋战争是美国直接与敌国硬尬，因此逃避服役的事件并不多见，大约只占到入伍人数的4%。朝鲜战争之后，盖洛普的1953年民调显示，七成美国公众认为征兵系统的操作是公平的。
然而，到了越南战争，情况就不一样了。为了应对一直在变化的东南亚局势，加之婴儿潮一代正值成年，约翰逊总统做出了几次大的制度改动来满足战争需要，例如已婚人员不能再延期服役，自1965年8月26日凌晨起忽然生效；又如大学生需要每年通过一次资格考试，合格后才能延期服役等等。大量青年人加入国民警卫队，从事神职工作，或者强迫医生开出不符合服役条件的身体状况（比如川总统的骨刺，咳咳……），以此逃避兵役。
越南战争久拖不胜，国内反战情绪高涨，愤怒的青年人在街头焚烧自己的兵役证。正如约翰逊可以说是被越战埋葬，尼克松则是靠反对越战而上位白宫。尼克松1968年总统竞选时，将终结强制征兵制度作为重点策略之一，帮助他入主白宫。上台后，尼克松启用艾森豪威尔总统时代的国防部长Thomas Gates Jr。，成立了一个委员会，评估不用强制征兵而维持美军军力的技术可能。尽管当时彻底终结强制兵役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也遭到许多政客反对，但稳住日益激烈的反战运动更为紧迫。1970年2月，该委员会得出结论：可行。
1973年，经过国会内部漫长的角力，尼克松政府的国防部终于宣布——从此以后不再强制征兵。作为交换，军方获得了国会大量拨款，用于电视广告投放和招募志愿服役人员。尽管后来的卡特政府重新启动了兵役登记制度（违反者将面临五年牢狱或者二十五万美元的罚款），但是美国的兵役制度从1973年起，就彻底转变为通过职业培训、教育医保等福利措施鼓励公民自愿参军的志愿兵役制度了。强制登记制度虽然听上去很可怕，但是从实施之日起至今，没有一起被起诉或者被罚款的案例。
志愿兵役制度，听上去多么美妙：愿意打仗的人，主动报效祖国，不愿意的人，也没有人强迫你去。具有主动意愿的人，会更愿意接受训练，接受命令，战斗力会更强。在国家危难之时，比如珍珠港，比如9/11，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主动入伍；而和平时期，大家则各司其职各尽其能。理论上，志愿兵役制可谓是安内攘外，一箭双雕。
可惜现实并非如此。
首先，人不够用。七十年代的美国一心只想着要从越南的泥沼里抽身，却没有想到日后的反恐战争会把战线拉得如此之长。从下图中我们可以看到，美国军队总人数于1968年达到顶峰，350+万人，而此后开始逐年递减，自二十一世纪以来一直维持在130-140万人之间。志愿入伍的人近年来越来越少，美国陆军2016年3月发现将近2600个战斗岗位在服役人员期满之后没有后续人员跟上，陆军预计到2018年时，其规模将从2015年的48万人跌至45万人。
如今战场遍布全球的美国，之所以还能维持住全球军事霸权，主要是依靠不断回收已经服役期满的士兵继续留下，或者更改体检合格的标准，将更多士兵留在战场上。三十年前，军队的录取比例是60%，而2016年，申请/录取比例已经提升到70%。有研究表明，没有服役经验的新兵近年来在每年新增职位中的占比，只有1-2%。军方将这种回收老兵的做法，称为“后门征兵”，或者“止损”。
不仅如此，国防部还发现，在3400万17-24岁人群中，71%都因为身体或者精神状况不达标而根本不能从军，其中肥胖、药物成瘾和犯罪记录成为了阻碍军队新生力量的三大障碍。此外，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之后，虽然反恐议题一直位于美国舆论的中心，但是战争的正当性、胜利的可能性都令人生疑。华盛顿邮报2015年的一次民调发现，尽管有60%的19-29岁青年表示支持派遣地面部队打击ISIS，但是其中也有85%的人表示“多半”或者“肯定”不会参军。说白了，就是期望“愿意打仗的人”去替他们打他们支持的仗。
所以，当奥巴马2015年底放开军队中的战斗岗位，允许女性登记加入的时候，虽然打着的是性别平等政治正确的旗号，其实也是在为日益萎缩的志愿兵役人群积极输血。
其次，既然是志愿兵役，那么谁更有可能会去主动从军呢？既然军队在自由市场的框架里抢人才，那么这样高风险的工作，自然也是留给低收入的人群。2008年美国深陷金融危机时，失业率于12月一度达到7.2，与之对应的，则是陆军招募现役人员超过预期6%的增幅，其中有相当多的三十多岁的失业建筑工人，或者从事其他手工业因为金融危机冲击而不得不入伍领兵饷。不仅如此，对于一些高中毕业生来说，有时候家境所限，也不得不入伍，用这样的方式来逃过助学贷款的阴影，最后如果幸运的话就能靠国家买单供他们念大学。
而更糟糕的是，由于美国军队前线上的现役人员大约只占到总人口的0.75%，这使得他们的孤独感比当年二战归来的士兵要糟糕得多，当年二战结束的时候，这一人口比例占到将近10%。这种体验隔离的恶果，请容小说留到下次节目再说。
不得不说，七十年代美国政府停止强制兵役为自己从民愤中解套的手法，收效甚好，conscription这样具有强迫性的字眼被Selective Service这样的机构名称所取代，印证了冷战时期美国最喜欢标榜的“自由”。噢对了，尼克松政府的两位军师，也就是全志愿兵役制度的设计师和推手，其一是密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其二是阿伦·格林斯潘（Allan Greenspan）。前者1976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后者后来成为了执掌美国货币政策近三十年的美联储主席。
如今，每年军方会从国会这里获得大量拨款，国防部需要自己寻找广告商，将塑造军队形象的重任外包出去。这些机构有的放矢地针对经济条件不利的有色人种，针对他们的母亲，使得军队在维持正常机能的同时，在社会上，尤其是媒体界和广告界，产生了大量就业岗位，就连近来NFL球员国歌下跪抗议事件的起因，可能也是国防部与各大体育联盟之间的交易——我给你钱可以，你要让明星演唱国歌，找球员致敬国歌，给大众培养爱国主义精神。
咦，这个路数是不是（以下省略二十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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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沈辛成
编辑：华思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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