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一鸣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生
蒂勒森的国务卿之旅，是在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聘请的两名国际事务顾问——前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和前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的联袂举荐下启程的他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很犹豫这一选择。蒂勒森明白，自己与特朗普的质素秉性未必相和。更为重要的是，当所有共和党要员都竭力避免与特朗普本人发生任何联结的时候，在本届政府出任国务卿，将会被置于怎样的历史之中。
事实上，再过四个月，他就可以轻轻松松地从公司离开，得到一笔1800万美元的退休金，回到自己在德州的两个农场安享晚年。可是如果承担这一挑战，他或许将有机会为自己的人生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在美国政坛，他与特朗普同样一身清白，赖斯和盖茨都觉得总统会因此更为偏爱蒂勒森，这使得他在职业生涯的尾声意外得到了一个颇具诱惑的彩蛋。最终，他的妻子敦促他做出了这个决定，她对自己的丈夫说：“我觉得你应该试一试”。
一切便这样开始。
4月，蒂勒森在土耳其信誓旦旦地保证“美国不再优先考虑推翻叙利亚阿萨德政权”，随后两天，59枚战斧式导弹呼啸着飞往沙伊拉特机场，全世界第一次感受到了国务卿外交承诺的脆弱。两周之后，蒂勒森对俄罗斯进行首访，正当一切运行顺畅的时候，特朗普在华盛顿公开表态：“我和俄罗斯的关系一点都不好，或许是史上最差。”这使得蒂勒森在莫斯科的存在显得格外尴尬。几乎是在会谈刚刚结束，俄罗斯外交部就宣布了俄罗斯、叙利亚和伊朗三国外交部长的会面计划。路透社认为，俄罗斯对蒂勒森表现出了罕见的敌意。
5月，卡塔尔断交危机爆发。蒂勒森第一时间深入其中积极斡旋，呼吁开展“平静而深思熟虑的对话”。蒂勒森自信自己多年来在中东油气界所攒下的人脉，拥有足够的活动能力。正在他摩拳擦掌之时，特朗普在推特上明确指责卡塔尔资助恐怖主义，支持沙特等国对卡塔尔的封锁。这使得蒂勒森的努力还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在海湾之行的最后阶段，他对媒体公开表达了自己的疲惫。随后他在没有任何事先说明的情况下选择了休假。之后不久，白宫第一次传出蒂勒森打算辞职的消息。
这以后的蒂勒森似乎已经提前进入了自己的垃圾时间。伴随着普里巴斯、班农等人先后离开白宫，他的去留仿佛已经成定数，似乎不需要再通过行动为自己争取什么。他在公开场合的表态也开始变得更加随性，当被问及美国是否仍然可能留在巴黎气候协定内，蒂勒森没有遵从特朗普的说法：“我认为在合适的条件下（是可能的）。”当夏洛茨维尔事件爆发后，他对着电视节目话筒谈到特朗普“只代表自己，而美国国务院则代表美国人民”。
和特朗普彻底撕破脸皮
在朝鲜问题上，蒂勒森一直在着力将事态平息下来。他在北京诚恳地问到“你们想展开对话吗？”“我们对朝鲜开放了两三条沟通渠道。”两个小时之后，特朗普在推特上的回应让国务卿的颜面荡然无存：“我对蒂勒森，咱们出色的国务卿说，这是在浪费时间。”用《每日秀》节目主持人特雷弗·诺厄（Trevor Noah）的话来说：“他完全可以给国务卿打个电话来说清楚这件事，然而他就是要在公开场合丢丢他的脸。”
最终，两人迎来了撕破脸皮的节点。几乎是在一瞬间，全美媒体纷纷转载今年7月一次国家安全会议后，蒂勒森斥责特朗普为“白痴”的新闻。尽管双方第一时间都站出来煞有介事地反驳，蒂勒森甚至称赞特朗普是一名“聪明又爱国”的总统然而他从未否认曾经说过“白痴”这句话，只是淡淡地说自己“不会回应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
至此，总统和国务卿不合的传闻彻底被坐实。或许是认为一切已经注定，各家媒体纷纷开辟专栏，评价这名国务卿的使命履行和历史地位。左派给予了同情，认为他在上任九个月以来遭到了过去25年这一职位最为不幸的待遇，但同时对其没有在意识形态和民主价值上捍卫美国的国家利益提出了批评。
右派则将责任归于蒂勒森本人。布什政府的国际事务顾问科恩（Cohen）认为，蒂勒森很有可能是“历史上出现过的最差的国务卿之一”。特朗普本人的不满则与这些无关，《美国保守主义》的一篇报道提到，特朗普认为国务卿太过关心其他国家如何看待美国，从而忽视了对特朗普本人国际形象的护卫，这是他放弃这名国务卿的根本原因。
从结果上看，这些评论绝大部分是公允的。蒂勒森在其国务卿任期内的确尚未作出任何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成绩，而且很有可能也不会再有时间去供他努力了。然而究其原因，也不能全怪罪其本人，几乎所有媒体都充分考虑了与特朗普搭班子所必须承受的种种艰辛与无奈。
蒂勒森治下的国务院是十分孤独的。尽管上台之初，特朗普曾经许诺在人事方面给予国务卿充分的自由，然而在班农等人的作用下，蒂勒森对很多关键岗位的提名多次为白宫所阻挠。根据《华盛顿邮报》的统计，截至9月中旬，148项人事任命中只有24项得到了国会的确认。《对外政策》杂志的一份调查问卷显示，超过12个国家的外交官在抱怨自己急切需要上报信息，找了一圈却不知要投向哪里。
然而身处白宫的蒂勒森是更为孤独的。在由特朗普家人、共和党建制派、班农极右翼、将军等不同派系的白宫内斗中，蒂勒森显得手足无力。在刚刚结束的联合国大会上，总统及其家人、副总统彭斯、美国驻联合国大使黑莉占据了镁光灯。美国的联大议程是由黑莉和麦克马斯特亲手制订的，在会议正酣之时，“蒂勒森只能在一英里外的地方为民主国家共同体举办午宴”。
同在现场的外交关系委员会高级研究员帕特里克说：“我的感觉是，国务卿在所有的问题上都处于次要地位，这使得政府外交政策的一致性变得复杂化。”威尔逊国际学者中心副总裁米勒也为“发生的奇怪现象”所震惊，“蒂勒森被特朗普一手创造的奇怪外交政策结构所伤害了。”
蒂勒森需负一定责任
除了客观原因，蒂勒森本人当然要为这种局面负一定的责任。
首先，他太过老实了，对于权力的了无欲望使得他治下的国务院成为前所未有的窝囊部门。当白宫在预算草案中对国务院大幅削减30%的经费、裁剪8%的岗位的时候，蒂勒森公开为特朗普的决定辩护，这让整个雾谷大为伤心。一名对外服务局的工作人员愤怒地说道：“这儿根本没人来保护国务院，他们根本连一个子儿都不会关心我们！”
其次，蒂勒森也的确过于缺乏作为一名国务卿所必须的基本知识。在一名国务院的资深官员看来：“他只会象征性地谈论改革和责任制，对于美国的国家利益和在国际社会所处的位置缺乏基本的判断。”在国会的一次听证会上，参议员蒂姆·凯恩的人身攻击毫不留情：“你到底是因为缺乏基本的知识，还是干脆不想回答我所提出的问题？”蒂勒森极为被动地回答到：“或许都有一点。”
最后，很多媒体的采访显示，蒂勒森对国务院的管理过于疏松。蒂勒森从未对助理国务卿进行提名，也未对沙特和韩国这类重要国家的大使进行任命。主动上报信息并不会受到鼓励，绝大部分也根本无法得到回复。一名国务院的中层官员告诉《对外政策》杂志：“目前还有150封备忘录等待着国务卿签署，亟待敲定的很多举措已经不计其数。”当很多大使馆等得实在着急了，他们会直接打电话给蒂勒森的办公室，在许久无人接听之后，他们便将电话接到白宫，或是特朗普的女婿库什纳那里。
《大西洋月刊》在今年3月曾经专门深入美国国务院进行了几次访谈，最终，当一篇揭露了整个雾谷无所事事的报道面世后，美国政界和评论界举目哗然。这篇报道成为近日对国务卿盖棺论定之时引用率极高的评论。在文中，一名雇员诚恳地谈起自己过去有多么喜爱这份工作，然而现在“这里看上去像是个提供临终关怀服务的养老院。你只需每天上班，浇浇花、梳梳头发、涂涂指甲，你知道这种生活没有意义，但是你就是不会再爱它了。”另外一则评论显然更为犀利：“这里看上去像是二战后的英国外交部，你清晰地看得到帝国的夕阳正在滑落……美国完蛋了。”
当这些文字被记述下来的时候，蒂勒森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彼时整个特朗普政府正乱作一团，雾谷的无所事事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小的缩影，这对于蒂勒森是不公平的。然而半年过去，随着一件又一件事情陷入繁复而无助的境况，蒂勒森本人也日渐沮丧。如果国务卿的任期是一场球赛，蒂勒森早在7月就进入了自己的垃圾时间，何时结束只是特朗普一声哨响的问题。如果能够回到更衣室里，不知蒂勒森会怎样回望这场比赛，纠结于自己的表现，还是放下一切迎接新生。
几个月前，在蒂勒森参加完G20峰会返回美国的途中，他曾经专程在土耳其作了一次停留。他是去接受世界石油大会授予的终身成就奖，以表彰其为埃克森美孚和国际能源界所作出的重大贡献。这次短暂的重聚对于蒂勒森而言是一次洗礼。在会场，他见到了很多熟悉的脸庞，那天他显得格外激动，在演讲的开始他对着所有人热情地呼喊：“我很想念你们，我想念所有的同事们，我想念那些朋友和对手，我想念那些富有成效的讨论、合作和我们取得的一个又一个成绩！”这是他的心里话，希望你能再次回到这样的生活，蒂勒森国务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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