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盟友和敌人:特朗普“有原则的现实主义”
地球日报
一、自华盛顿至奥巴马以来的美国外交学说
外交政策学说(Foreign policy doctrines)是地道的美式产物,就像美利坚合众国一样古老。这种学说始于乔治·华盛顿的《告别演说》:美国与外国打交道,应遵循这一“伟大原则”:扩展“我们的贸易联系”,同时,“尽量避免与他们有政治上的往来”。也就是说,让美国远离欧洲,也让欧洲远离美国。
托马斯·杰斐逊呼应华盛顿的号召,颁布“不结盟”主义。约翰·昆西·亚当斯申令:“美国不会跨海平魔。”詹姆斯·门罗训斥欧洲人:不要插手美洲,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不论北美还是南美。泰迪·罗斯福则变本加厉,宣布美国有权干涉拉丁美洲。
哈里·杜鲁门开始更多地干涉国际事务。美国将支持“自由民族反抗……全副武装的少数派或境外势力的征服。”德怀特·艾森豪威尔亦是如此:他要求美国军队“保障和保护”所有国家免遭“国际共产主义控制下的任何国家的公开武装侵略”。约翰·F·肯尼迪曾著名地宣布:“我们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承受任何重负、应付任何艰难、支持任何朋友、反对任何敌人,以确保自由的延续和成功。”
注:肯尼迪首任就职演说:http://www.americanrhetoric.com/speeches/jfkinaugural.htm
林登·约翰逊的外交学说基于门罗和西奥多·罗斯福:当受到“共产主义政权建立”的威胁时,美国将对西半球进行干预。“如果一个核大国威胁到我们盟国的或任何一个对我们安全至关重要的国家的自由时”,尼克松承诺向这些国家提供保护。
吉米·卡特将“外来势力控制波斯湾地区任何企图”定义为“对美国核心利益的攻击”,对此,美国“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击退之。”罗纳德·里根则援助所有“各个大陆上,从阿富汗到尼加拉瓜,冒着生命危险反抗苏联侵略的人”。
比尔·克林顿提出了现实主义为内核的义务。“的确,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但是,当我们的价值观和利益受到威胁时……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特别是,“种族灭绝……事关美国国家利益,我们应该有所行动。”
布什主义诞生于“单极时刻”,它涵盖面甚广。包括:“在威胁出现之前”进行预防性战争。窝藏恐怖分子的国家将成为战争目标。在全球事务中,这便是单边主义。此外,布什主义最野心勃勃的地方在于推动政权更迭:所谓“捍卫自由需要推进自由。”
注:布什关于反恐战争的演说:http://presidentialrhetoric.com/speeches/03.08.05.html
巴拉克·奥巴马则与众不同。他拒绝对外交政策采取“教条主义”态度。但当被人追问时,他回答道:“我们的外交政策是,我们会介入但将保留我们的所有能力。”换言之:我们将减少使用武力,抵制大规模的野心。“奥巴马入主白宫时一心撤离伊拉克和阿富汗,”《大西洋月刊》的杰弗里·戈德伯格与总统进行了一系列对话后报告道;“他无意寻觅敌人并击毙之。”
戈德伯格表示,奥巴马不愿意“为了防止人道主义灾难,将美国士兵置于险境,除非这些灾难对美国构成直接的安全威胁。”奥巴马时代,没有继续对外干预,而是进行收缩。奥巴马坦露,他宁可应对“气候变化”,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这将是“对整个世界的生存威胁”。
https://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16/04/the-obama-doctrine/471525/
奥巴马担心的是过度扩张,“几乎所有大国都被它压垮。”紧缩和战略沉默是这一(无法言表的)学说的标志。他反对“每当有问题时,我们就派出我们的军队来输出秩序。我们不能那么做。”(引自《奥巴马主义》,《大西洋月刊》,2016年4月)我们能做而且应该做什么?“返回美国吧,”这是乔治·麦戈文在1972年竞选期间的名言。40年后,奥巴马的口号是:“现在是在国内建设小国家的时候了。”
二、川普的外交学说与谁一致?
今年5月,唐纳德·川普在利雅得(注:沙特首都)明确将他的原则定义为“植根于我们的价值观、共同利益和常识的有原则的现实主义”。他接着说:
我们的朋友永远不会质疑我们的支持,我们的敌人永远不会怀疑我们的决心。我们的伙伴关系将通过稳定而不是激进的颠覆来推进安全。我们将基于现实世界的结果做决定,而不是基于僵化的意识形态。我们将从经验中吸取教训,而不是拘泥于死板的思维。只要有可能,我们会寻求循序渐进的改革,而不是突然的干预。我们必须寻求伙伴,而不会求全责备。并且,让所有和我们有共同目标的人成为盟友。
川普总统在阿拉伯伊斯兰国家—美国峰会上的演讲(全文)|白宫官网
这些拿捏到位的说辞,可能出自战后任何一位总统。川普说出了所有经典的说法。那么差异是什么呢?有趣的是,“有原则的现实主义”与其说是针对奥巴马,不如说是针对同党的乔治·布什。不再有“激进的颠覆”。渐进式改革必须要压倒“突然干预”。与奥巴马不同,川普在选择盟友时不会挑三拣四。因此,“我们必须寻求伙伴,而不会求全责备。”
杜鲁门、艾森豪威尔、肯尼迪和林登·约翰逊都会点头称赞。在冷战时期,他们在挑选反苏盟友时没有任何道德上的不安。只要“我们的”铁腕人物对美国表现出忠诚,他们都在欢迎之列:如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独裁者,整个中东地区的当权者,以及拉丁美洲的军事独裁者。和奥巴马一样,川普也不会成为“教条主义者”。因此,他强调“经验的教训”并且拒绝“僵化的思维”。谁有不同的意见?
讽刺的是,奥巴马和川普之间的连续性要比媒体的观察更强。奥巴马对英国首相卡梅伦说:“别提什么‘特殊关系’,你必须付清该付的份额。”川普在北约峰会上表示:“28个成员国中有23个,仍然没有支付相应的国防开支。”这“不公平”,“其中许多国家拖欠了巨债”。
谁说过:“搭便车的人让我恼火?”答案是奥巴马,不是川普。川普在推特上的发言延续了奥巴马路线:“你可以说我是现实主义者,我相信我们无力……纾缓世界上所有的苦难。”相信美国建国元勋们和约翰·昆西·亚当斯都会拍手称赞。
美国总统的外交学说喜欢耍花招。在1916年竞选时,伍德罗·威尔逊声明:“他会让我们远离战争”。不过,再次当选六个月之后,他发起了一场反对德国皇帝的战争,目的是“为民主创造安全的环境”。奥巴马将美国驻欧军队减少到3.5万人。然而,在他的第二个任期结束时,他开始重新部署人员和物资。考虑到川普的反北约言论,人们可能会料到他会停止这种美军的这种部署。然而他没有这样做。部署工作继续进行。美军向波兰派遣了一支装甲车部队,作为多国作战小组的一部分。
曾记否,这位第45任总统(注:即川普)将北约贬为“过时之物”,欧盟则被他视为失败的事业(“把它团结起来将非常困难”)。还曾记得,在2017年的布鲁塞尔北约峰会上,川普明确拒绝确认第5条款,即要求所有成员国向受攻击的盟国提供帮助。然而,美国国防部长吉姆·马蒂斯和和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特意赞扬北约,并强调美国的安全保证。副总统宣布美国对北约的“坚定承诺”,吉姆·马蒂斯则肯定它是“我们永恒的纽带”。
讽刺的是,第5条款只启动过一次,当时,在9·11事件之后支持美国。如果朝鲜向美国发射导弹,美国将再次成为第5条款的受益者。昨天还是“过时的”,突然之间,川普开始“完全支持”欧盟(译注:原文如此,疑似北约)。
川普一直被认为是孤立主义者。“美国优先”似乎证实了这一点,而且他还给欧洲和远东地区贴上“搭便车”的标签。所以欧洲和远东地区要么好好合作,要么我们撂挑子走人。但现实不由人。随着朝鲜在东亚发起战争威胁,川普加强了与日、韩的同盟纽带。美国“萨德”导弹系统于2017年5月运往韩国,这是美国向平壤发出的信号:美国将保卫首尔免遭导弹袭击。
川普政府还在西太平洋加强海军巡逻,以制衡北京方面的野心。在叙利亚战争中,它是“奥巴马的升级版”:没有公然的地面部队,而是针对ISIS的大量轰炸,奥巴马曾嘲笑ISIS是“二队”。在川普的领导下,针对ISIS的轰炸行动大幅增加。没有像奥巴马那样让叙利亚的“红线”作废,相反,美国向可疑的化学武器设施发射了导弹。
川普政府在对待伊朗核武计划上也是奥巴马的升级版,这是指川普对德黑兰核武器计划的严厉言辞。美国有可能不会废除旨在阻止伊朗的核活动的《关于伊朗核计划的全面协议》。川普也没有透露他处理最紧迫问题——伊朗和俄罗斯在整个中东地区的扩张——的策略。讽刺的是,美国打击行将就木的ISIS,反而为俄罗斯和伊朗在黎凡特地区落脚扫清了道路。半个世纪前把苏联逐出阿拉伯世界的亨利·基辛格,恐怕不会同意。
三、“有原则的现实主义”之后是什么
至于美国外交政策学说的趋势,川普的版本更得益于奥巴马,而非布什。由于其议程包罗万象,布什并不是现实主义者,因为他无视雄心与成就的差异,以及有限的手段与无限的目标之间的差距,比如在贫瘠的阿拉伯土地移植民主制度。奥巴马的主要目标在于收缩美国力量;但直到第二任期结束之际,他才开始明白,大国并不享有独立自给的选择。
吊诡的是,川普紧步奥巴马的后尘,诋毁人道主义为名的、政权更迭式的干预。相反,他兜售“美国优先”,一个追求自身利益,并在世界范围内放低身段的美国。不过,我们有必要听其言、观其行。川普主义并不意味着美国实力的缩减,而意在世界范围内重新主张(美国力量)。尽管如此,美国战略的重心无疑已经从理想转向了自身利益。“重申自己的重要地位,但要警惕风险,并且寻求与对手打成协议”——这可能是正在形成的川普主义的要旨。
与川普夸张的言辞形成对比的是,他的行为实际上相当克制,与必须不断权衡利弊的大国形象相称。“美国优先”并非意味着孤立主义。川普重申了对盟国的承诺,并在欧洲和太平洋地区部署了军队和导弹。他的虚张声势掩盖了他的谨慎。他几乎援引了奥巴马的名言:“别做蠢事。”
美国第44任总统(奥巴马)和第45任总统(川普)之间有什么区别。奥巴马不相信美国的力量,而川普相信;但他不像乔治·布什那样,沉湎于全能的愿景。如果说在利雅得拿捏得当的演讲中,有一个“川普主义”的话,那么,它不是“不用武力”,而是“划算地使用武力”。平衡目的和手段,评估现在和未来的成本,不要陷入无休止的战争,吓阻你的敌人,保护你那些看起来像是搭便车的朋友,但实际上却增强了美国的实力。
在任期的第一年,第45任总统在克制言论上失败了,但是在现实生活的检验中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这就仿佛有两个川普。一个威胁韩国要废除自2007年起生效的自由贸易协定,另一个同时部署了反导弹系统,以保护韩国免受来自朝鲜的攻击。“川普一号”在咆哮,而“川普二号”则在安抚。
随着川普巩固大西洋两岸的纽带,欧洲人在安全方面的担忧有所缓和,但是,他们——以及美国的亚洲盟友——在国际经济问题上仍在颤抖。哪一个川普将获胜?是向美国建立并维持了70年的自由贸易秩序开刀的坏川普?还是懂得保护主义和贸易战将损害美国经济福祉及其盟友福祉的好川普?
在奥巴马第一任期的一年里,战略收缩已经显而易见,然而他的政府对自由贸易充满信心,正如在追求大西洋和太平洋自由贸易协定中所体现的那样。而川普在放弃后者的同时,让欧洲各国承担美国战略收缩的后果。如果审慎的川普战胜了另一个浮夸的川普,现实主义以及对美国利益的明智计算或许还能在国际经济中重新站稳脚跟——就像它们在大战略舞台上所做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