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见过非洲人用鼓交谈 我再也不想拿舌头说话
地球日报
一个猎人扛着刚刚猎获的麋鹿行走在丛林中,此时正值午饭时间,不远处的村落升起炊烟,一阵急促的鼓点声令猎人顿觉饥肠辘辘。
男人加紧了步伐,他听见妻子在用一对弯曲的木槌召唤他:
“灵魂属于森林的男精灵啊,回来回来,
回到属于森林的男精灵的高高的木瓦小屋。
女人和洋芋在等待着你。回来回来。”
在刚果人聚居的亚伦巴丛林,当地人使用这种匪夷所思的“鼓语”来为村落附近的族人广播消息。
把鼓作为语言工具,节奏和生活息息相关,这是在非洲大陆广泛传播的交流艺术,俗称“说话鼓”。
一个训练有素的鼓手可以摸拟任何语言,不仅能传唤猎人回家,发布简单的公告警示,还可以祈祷、朗诵诗篇,赞美酋长,甚至对隔壁的寡妇讲一个荤笑话。
波棱吉村(Bolenge)是刚果的一个游牧部落,以饲养牲畜和捕鱼为生,村里人崇尚生殖,每当有婴儿即将诞生,为了确保全村都能及时收到喜讯,就算是半夜,负责传喜报的鼓手也要在产妇家里待命。
一旦婴儿面世,向全村报喜的鼓语随即响起:
“Batoko fala fala, tokema bolo bolo, boseka woliana imaki tonkilingonda, ale nda bobila wa fole fole, asokoka l‘isika koke koke。”
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接生的衬垫已经卷起,我们感到浑身充满力量,森林里来了一位女性,她属于这个开放的村庄”
听起来多么像拜伦的浪漫主义诗歌。
除了接生报喜和狩猎,放哨也是Bolenge村鼓手的重要职责。
雅各布是一位久经考验的部落哨兵,他每天都会在日落之前站在村外的歪脖子树上瞭望远方。
他还记得十几年前第一次站岗时闹的风波,看到邻村两个持着钢叉的渔民,误以为外族入侵,敲响了慌乱的战鼓,“战斗!战斗!战斗!”在夜色渐袭的黄昏中惊动了整个部族。
“那只是场闹剧”,他笑着解释,“别误会,我不是一个好战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没有遇到过一次敲响战斗鼓的机会。”
更多的情况是村里突然来了欧洲的白人游客,村边旋即响起了节奏:
“神啊。白色的人,白色的人。尊贵的酋长啊,有一份美妙的礼物,快来快来。”
酋长听闻,就会立即返回他会客的花园。
正在瞭望来访者的鼓手
不仅使用场景各有千秋,说话鼓的样式和种类也不尽相同,职能区分自然也十分明显。
最有代表性的说话鼓叫“梆鼓”,取自一段花梨木,掏成中空,再切出一条长而狭的口子,就可以一端发高音而另一端发出低音。
一般来说鼓高音的一边更容易表达诸如“战斗”等简单的预警,但训练有素的鼓手则更多地偏爱低音部分,一方面有利于他们用丰富和准确的单词表达内容,另外一方面低音能让诗篇传播得更远。
做说话鼓的工序,原始且必须谨遵传统,否则没准就会把“我爱你”敲成“suck my ball”
对于外行来说,一个意思相同的鼓语交由不同的鼓手演绎,每个鼓手敲出来的节奏都有可能不一样,听起来完全无章可循,事实上,使用不同的“措辞”的鼓手也能传递同样的讯息。
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鼓语传统,比如Bolenge村的鼓手不会用鼓声直截了当地召唤猎人回家,他们不会说“回家吧”,而会说:
让你的脚沿它出发的路归来,
让你的腿沿它出发的路归来,
请把你的腿脚驻立于此,
在这属于我们自己的村庄。
在非洲,手和鼓就是语言,打鼓就是在刷“朋友圈”
你可能感到奇怪,为什么一句简短的讯息会被鼓语表达成那么冗余繁杂、像后现代诗歌一样缥缈的句子。
因为“鼓语”始于口语交流,根植于没有经过文字逻辑限制的口头词汇,无法避免产生歧义,为了避免歧义,除了通过不同音调加以区分,就只能扩充词句。
克果语里单词liala,升调的意思是未婚妻,降调的意思就是粪坑。
再例如下面这句鼓语也因为音调不同,产生了含义截然不同的语句。
alambaka boili [- _ - - _ _ _] —— 他望着河岸
alambaka boili [- - - - _ - _] —— 他把丈母娘给煮了
土著居民决意不会像现代人一样粗暴地去定义某个词,所以他们加上大量的准确的形容词,让人们可以用最客观的方式去获取消息
这是一种古老的特殊语言,虽然几乎所有西非人都能懂,只有少部分的人才精通演奏。
萨满就是鼓语文化的正统延续者,通过这种语言,他们掌握着与至高无上的黑非洲土地神交流的唯一方法。他们充当着部落的治疗师、心理学专家,会千里眼和神游太虚,能为外出狩猎的猎人加持,诊断和治愈病人,或者把族人的死亡过渡到精神世界。
为了达到这样的功效,一个合格萨满的三大件缺一不可:召唤精神盟友的灵歌,象征世界树的图腾,以及一个说话鼓。
部落的人们深信,这能使他们前往神圣空间深处,疾病将自愈,而斋月的日期、鱼获、农作物的收成都将依照特定的鼓声被制定和预言。
鼓语不能随便乱用,萨满和巫师们规定了使用“鼓语言”的正确场合。
打鼓的人不能对酋长提出异议说“你这样做可不光明磊落!”更不能威胁说“我不再为你敲鼓了”,只有在节日或接见的时候,打鼓人才就有权利通过打鼓来表达他的看法。
理论上打鼓人不能为了向人要钱而到处敲鼓或者把别人奉承一番。但在公开的社交场合,他就是贵宾,他甚至可以向人要酒喝。
公共场合的鼓手就相当于主持人,拥有最高话语权
鼓语不仅通过宗教和政治在部族之间流传,整个非洲大陆都是通用的。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全球最大客轮“露齐泰尼亚”号被德国潜水艇击沉,消息马上就蔓延了非洲中部地区,速度几乎跟欧洲的新闻报道一样快。
对比为报社和编辑部服务的无线电波,非洲人民悉获这出惨祸的方式却是通过马拉松式的说话鼓接力。
殖民时期,葡萄牙为了防止奴隶散布聚众暴乱的暗号,曾一度严令禁止演奏说话鼓
这里的地方方言可比城市数量多多了,旅行家们每走一百公里就要换一个翻译,可是鼓语就如同中国的象形文字一样,为操着不同方言的所有部落所理解。
现代人每天在“有效”的信息爆炸中焦头烂额。
而这些用鼓交流的非洲人,甚至连系统文字都没有。
你可能知道非洲部落民族活在原始和纯真中,但从没想象过它像处女一样纯真,埃塞俄比亚有超过3000年的历史,他们的语言表达“月亮”时,依旧还用“俯览大地的月亮”这种舒缓的方式。
鼓语似乎比现代科学更早发现,振动和频率才是宇宙统一的本质。
它不屑于表达任何谄媚,和非洲人热情又耿直的性格如出一辙,把情绪梳理成韵律,涤荡净所有艳俗的假模假式,它只描绘真实存在的丛林,太阳,敌人或是酋长。
今天的鼓语已经随着非洲的科技和教育进步被渐渐淘汰,孩子们进入学校学习更规范的语言而不是这种口口相传的方式。村落中仅剩的鼓声也基本只起到钟楼钟声的功用,但他们基因中根植的节奏感和对事物直白的思维依然随处可见。
这是一种为动而生的本能。
苦难的消化有无数种,生活的出口从来不会拘泥于形式,当你发现交流才是非洲鼓的原始功能时,鼓语已经“沦为”了一种表演。
非洲人用鼓语交流打破部族之间的文化隔阂,渔业管控严苛的古巴人用高超的钓鱼技术开发了避孕套的捕鱼功能,华尔街的银行家把电话亭改造成自慰亭来缓解压力,荷兰人则用3D剪裁设计和铰链赋予了丹宁裤的运动基因。
从另一个角度看看熟悉的一切,在鼓语的诠释下,世界是否有不一样的优美和陌生。
责任编辑:韩旭阳 SN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