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元帅当年，还没那么胖，也是雄姿英发。崔龙海（图左）还任次帅，朴正天（图右）尚是中将。
金正恩执政的五年，可以粗分为两个阶段，分水岭大致出现在2015年。这两个阶段，可以用两件大事来概括——整顿朝纲和核导暴走。而这两件大事紧紧围绕着一个中心，即“安全”。
金正恩与朝鲜是一体的。这就决定了“安全”问题的属性，即：金正恩安全，则朝鲜安全。但有意思的是，朝鲜安全却并不完全等于金正恩安全。所以，我们才会看到，在金正恩执政的前两三年里，他的主攻方向是内部，表现形式是高层的频繁变动。2015年时任人民武力部部长玄永哲大将被处决之后，朝鲜高层变动的频率明显放缓，近一年多来，尤其是2016年“七大”和第十三届最高人民会议第四次会议之后，则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这也就是说，内部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金正恩的地位也基本稳固。
从2016年至今，朝鲜在核导计划上处于暴走状态。在我看来，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形，大抵是因为金正恩已无内部之忧，外部威胁于是就成了最大的问题，所以，在内部基本稳定的情况下，他就有更多的精力来应对外部威胁。“攘外必先安内”，是之谓也。
判断金正恩地位基本稳固的标志，大致有这么几个——
其一，继其祖的“主体思想”、其父的“先军政治”之后，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并举路线”。表面上看，“并举路线”是“主体思想”、“先军政治”的继承和发展，但其经济、核武两手抓的思路，实际上是一种灵活性的体现。也就是说，“并举路线”是实用主义的，可以根据需要作出调整，何时、往哪个方向上偏以及怎么偏，都取决于“最高首位感到有需要的时候”。
其二，军队的相对稳定，显示朝军已经基本接受了这位年轻的最高司令官，而这让金正恩拥有了稳定地位的有力保障。
五年多之后再来回顾金正恩执政以来的种种作为，会发现他实际上没有脱离“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古老范式。在这种范式之下，无论杀将帅还是杀姑父，无论贬你的官、将你打入冷宫还是重新启用你，就都有了其“合理性”。雷霆雨露，莫非王恩，是之谓也。
金正恩缺乏足够的安全感，不仅他对外部威胁的“怕”，他对内也缺乏安全感。
虽然都是子承父业，但金正恩与其父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上位的准备阶段实在是太短了，缺乏足够的时间树立足够的权威，也缺乏足够的时间让朝鲜官民认识他、接受他。
从1960年代开始，金正日上位的准备阶段横跨三十余年。在这个过程中，金正日不仅接受了应有的执政训练，而且还以积极的介入姿态、以金日成继承人的身份广泛参与执政；金正日不仅是金日成时代政策的执行者，也是政策的制定者之一。在这个过程中，金日成一直给予金正日足够的支持，并为其接班做了大量的背书，将他拔擢到“哲学家、理论家、文武兼备的真正的人民领导者”这样的高度，甚至在金正日五十岁生日时亲笔为他写颂诗。诗曰：“白头山顶正日峰，小白水河碧溪流。光明星诞五十周，皆赞文武忠孝备。万民称颂齐同心，欢呼声高震天地。”可以说，金正日的继位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在这个长达三十余年的准备阶段里，金正日不仅已经介入和执掌最高权力，并且已经拥有了自己完整的班底；甚至可以说，金日成留下的人基本就是金正日的人。
金正恩作为金正日的接班人，虽然也经过了各种准备，但明显时间太短、准备不足。金正日的猝逝，迅速将金正恩推到了那把他还没完全准备好去坐的椅子上。尽管金正日为他留下了以包括亲姑父在内的“扶灵七人”为首的“顾命大臣”班底，但金正日留下的人却并非都是他金正恩的人，或者他需要的人。也就是说，金正恩一上位就面临着“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的局面。在这样一种局面下，金正恩不可能不缺乏安全感，也不可能不怀疑“总有刁民要害朕”。
外界对金正恩有多疑、冷酷、嗜杀等诸多负面印象，这大抵是由于其上位的前两年对“顾命大臣”的处理所引起的，其中不乏美韩情报机构有意识、有目的、片面的“信息披露”。老实讲，这对金正恩其实是不甚公平的。以我多年的观察来看，金正恩并非外界描述或印象中的那个样子，他被低估甚至是被严重低估了。
仅以他整顿朝纲的事情为例。
金正恩上位之初，在内部至少面临两个大问题——其一，朝鲜官民对他的信任不足；其二，“顾命大臣”中怀取代之心、操纵之心者颇有人在。对金正恩而言，这很显然是一个险象环生的局面。怎么办？
针对信任问题，金正恩做了这样几件事情——
他做了大量权力溯源工作。众所周知，金日成、金正日一脉的“白头山血统”在朝鲜是神一样的存在，金正恩要获得举国上下的信任，证明自己是“白头山血统”的嫡传就很重要。大家都能看到的，首先是金正恩外形上的改变。现在我们看到的金正恩，与其祖金日成年轻时何其相似乃尔，甚至连步态、手势、肢体动作都很相像。再来，是对祖、父两代陵寝——太阳宫的频繁拜谒，对曾祖父金亨稷、曾祖母康盘石、祖母金正淑连续多年的各种大张旗鼓的纪念。这些做法，目的其实很明确，就是为了证明他的“白头山血统”如何纯正。
权力溯源工作的另一个方面，是理论上、宣传上的“赞先君以自重”。迄今为止，朝鲜的各种文章中，依然基本采用这样的模式，即：先夸赞金正日、再夸赞金正恩；先强调继续金正日的先军政策不变，再强调金正恩的继承发展、强调要同样忠于金正恩。
针对“顾命大臣”问题，金正恩做了些什么，大家已经基本都知道了。比如说，金正恩上位后的头两年，朝鲜218个关键要职就被更换了97人，约占44%，其中包括“扶灵七人”中的关键人物李英浩和亲姑父张成泽。在洗牌过程中，外界的关注点往往是“杀”。但金正恩的处理手段并非这么简单粗暴，而是颇有层次感——
比如说，对真正危及其地位、轻视其权威者，杀无赦，就连亲姑父也不放过。
比如说，对德高望重、并不直接构成威胁的元老，尤其是军方元老，则不轻易动杀机，而是采用“软着陆”等多种手段，使其远离权力中心。例如，“扶灵七人”中的金永春次帅，在销声匿迹数年后，突然于2016年太阳节之际被授予元帅军衔；“扶灵七人”中的金正阁次帅，外界纷传他已被“清洗”，但随后数年均在礼仪或会议场合出现，疑似调任金日成军事综合大学校长之职。
比如说，对那些其父旧臣，只要效忠于他，则果断委以重任。例如，号称“金正日三大将”之一的李明秀，以耄耋之年出任朝军总参谋长。
比如说，对专业官员，只要政治上、工作上不出现明显的问题，则基本信任用之。例如，2012年进入内阁的“相”级干部的27人中有23位具有经济背景，至今基本稳定；负责核导计划开发的诸多“神秘人物”虽鲜少公开露面，有些人职务也发生了变动，但总体上保证其待遇、级别不变。
比如说，对真正的“自己人”，则恩威并施，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儿。例如，任朝军第一副总参谋长兼作战总局局长的李永吉，曾任总参谋长，位列朝军第三号人物，一度销声匿迹，曾被外界认为已被处决，但数月后于“七大”重新露面，由大将降至上将，今年太阳节前复升为大将，且从其现任职务及公开露面的频率看，未来极有可能重归总参谋长之位。这里不能不提两位重要人物，一是现任国家保卫相金元弘大将，一是现任人民保安相崔富一大将，这两位股肱之臣均有过降衔经历，崔富一大将有段时间甚至被降至少将；与他们有同样经历的，还有总参谋部炮兵局局长朴正天上将、海军司令官金明植上将。
从目前的状况看，金正恩已经完成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基本布局，在他的班底中，既有金永南、金己男兄弟这样的三朝老臣，也有朴奉珠、李明秀这样的其父旧臣，还有黄炳誓、崔龙海这样由他亲自拔擢的中坚力量，以及一些正在占据重要职位的相对年轻力量（比如组织指导部副部长赵甬元、军需工业部副部长金正植、空军司令官金光赫、特战军司令官金永福，包括其亲妹子金与正）。从这个布局看，金正恩其实还是颇有章法的，当新老交替最终完成时，他就会真正拥有属于他自己的班底，而这些人对他的忠诚度应该可以让他的安全感得以大幅提升。
金正恩迫切想与美国建立直接关系，甚至建交，但他之所以使用“超强硬”方式而非放软身段向美国示好，不是他不想做，而是不能做，因为他一旦向美国软化、示弱，会招致来自国内的信任危机，从而动摇他的权力基础。为什么这样讲呢？
在朝鲜内部，金正恩其实一直都面临着来自两方面的挑战，一是其政权高层，二是民间层面。其高层的稳定，可以通过洗牌、重新布局来实现，现在看，金正恩的做法是成功的。但是朝鲜民众的稳定，却没有那么简单。尽管山呼万岁从未停歇，但暗流涌动也一直不断，比如说朝鲜一直所面临的民生问题。简言之，朝鲜基本上是一个依靠信念和敌人才得以安定的国家，金氏政权的合法性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反美的基础上。
众所周知，当年的“苦难行军”、延续至今的长期粮食匮乏没有引发朝鲜社会动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外有美帝这样的存在。正是美帝这样一个长期的、严重的威胁，才让“没有糖果可以，没有子弹就不能生存”的先军政治得以长期实施。金氏政权承诺了多年的“大米饭+肉汤”的理想生活至今未曾实现，也基本上是美帝的罪过。甚至可以这样说，朝鲜可以把国内的一切困难都归咎于美帝的侵略威胁，一切问题都可以赖到美帝头上。而长期的反美教育以及“战胜”宣传，使得当权者对美强硬则可，示弱太难，因为一旦示弱，朝鲜民众对“战胜”必然产生怀疑，从而对金氏政权产生信任危机。而一旦产生信任危机，朝鲜民众就未必再心甘情愿地继续把裤带勒紧下去，这是金正恩所无法承受的一种压力。所以，我们就不难理解朝鲜跟美国打交道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要“以强示弱”，为什么总是要以“胜利者”的姿态对付美国。如果它一旦放软身段，金氏家族苦心经营数十载的“战胜”神话就会被打破，而这恐怕是金正恩所不乐见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金正恩和他的臣子们应该懂得。金正恩上位伊始，最先做的动作之一就是大兴土木，建造了一些大型的娱乐设施、住宅、医院等等。外界起初对金正恩拿出大量资金投入游乐场、滑雪场、骑马俱乐部这样并非当务之急项目的建设，是有些疑问的，但现在看来，金正恩上位之初的这些做法其实是在取悦朝鲜民众，是在物质匮乏的现状下尽可能地提升人民的快乐值。每当看到那些项目的相关报道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金正恩小时候是不是玩过那个叫《文明》的游戏？
尽管主体思想讲最高首位是头脑、人民只是手足，但问题是，有些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瞒得了一世，瞒不了三生三世。失去了手足之后，躯干和头脑又有什么用呢？手足固然离不开头脑，但头脑同样离不开手足。从这个角度上可以看出，金正恩对美国的“强硬”背后，极有可能隐藏着更深层的内政考虑。与里子相比，他所不能放弃的可能更是面子，但是，美帝这种庞然大物会卖给他这个面子吗？联想到朝鲜对安理会2371号决议的强烈反弹，会发现，制裁将要带来的巨大经济困难，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民生问题，以及由民生问题引发的民心不稳、社会动荡，可能才是金正恩真正担心的问题。
这一朝，民也难，臣也难，但最难的还是这位年轻的元帅。前路漫漫，他还能走多远？一个更为令人深思的问题是，他果真是一言九鼎的“最高首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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