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芝加哥，若你不想把每顿晚餐都当作冒险，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城中心和北边的角落就好。
上周日的中午，我跟一个朋友在城北海军码头的一家餐厅里吃饭，他突然对我说：“咦？怎么饭馆里全是白人？”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一只温水里煮熟的青蛙，对这座城市的种族隔离已经习以为常。
割裂的城市
我从本科时就非常景仰的芝加哥大学，就座落在城市南面的海德公园。每当想起芝大，我脑海里总有这么一副画面：一片大海当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岛，岛上困着32个诺贝尔奖得主。大师们无事可做，只好埋头继续研究学问。因为出了这座小岛，很多时候就要冒着生命的危险。
这不完全是凭空臆想。下图是《纽约时报》2015年7月发布的芝加哥种族分布地图，不同人种的分布标示为不同的颜色。其中绿色表示白人，黄色表示拉美人，红色表示亚洲人，而蓝色表示黑人。
看到图右下角大片蓝色包围中那一小块红红绿绿的孤岛了吗？那就是芝加哥大学。在芝大读书的朋友告诉我，对于所有的芝大新生来说，要记住的第一件事，就是学校保护学生安全的范围仅仅在校区附近很小的范围。出了那些约定俗成的边界，那么一切后果自负。
同样是2015年的旧金山，相比之下，芝加哥像是一个规规矩矩的调色盘，而旧金山简直就是一个打翻了的大染缸。
那么芝加哥这个大调色盘又代表什么呢？2010年的收入调查表明，绿色区域的人均年收入水平超过10万美元，黄色地区大约为4万到6万美元，而蓝色的黑人区很多地方不足2万美元。
而枪击案的发生地点似乎也大致吻合了这个调色盘：绝大部分枪击都发生在少数族裔聚居的地区，尤其是黑人区。
下图是芝加哥论坛报统计的2017年1月以来的枪击案地图。
作为一个安全准则，我们似乎很容易总结经验：珍爱生命，待在白人区，远离其他的区域。但是，作为一个社会现象，我们却不能武断地推论说，少数族裔、尤其是黑人造成了芝加哥南部和西部枪击频发的现况。恰恰相反，黑人才是枪击案最大的受害者。
根据芝加哥警察局公布的2011年的一项统计，在芝加哥枪击案的受害者中，75%都是黑人，19%是拉美人，而白人仅占不到5%。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没有人希望自己住在犯罪猖獗的地方，黑人也一样。
那么，到底是什么造就了芝加哥枪击案愈演愈烈，乃至被称为“犯罪之都”？
事实上，枪击案频发背后的社会原因非常复杂，包括工业经济在美国中部整体没落、平民持枪合法化、大量毒品走私、州政府入不敷出等。
而其中影响深远的原因正是芝加哥的种族隔离。根据布朗大学2015年的研究，芝加哥是全美国种族隔离最严重的城市。种族隔离已经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后果，而且还在持续恶化。
房价、税收、学区和治安状况的恶性循环
对于美国普通老百姓来讲，交税的基础主要有两项：收入和不动产。收入的主要来源当然就是工资，而不动产的价格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房子的地理位置。就像《纸牌屋》的主角Frank Underwood在剧集里说的那样，权力与房地产一样，一切都取决于位置——越靠近中心，你的财产就越值钱。在芝加哥广大的黑人区，房屋价格非常低廉，而城北的白人区则房价高昂。
对于地方政府而言，税收的主要来源是房产税。房产价格越高，税收就越充裕，政府的开支也就越宽松，能够投入给地方的建设和服务也就越多。而在房产价格低廉的黑人区，地方政府收入非常有限，社区服务的投入也就更少。经常能看到的景象是，路灯坏了没钱坏，野草长深了没人清理，垃圾堆积、除雪不及时、道路坑洼不能得到修整。
尤其重要的是，由于预算吃紧，地方政府给予中小学的投入也就非常有限，学区的竞争力当然也就非常低下。另外，政府预算还与维护治安的能力息息相关。警察人数的不足、设备的缺乏等都直接导致犯罪率升高。而这些糟糕的社区服务情况反过来又进一步导致房产价格的下跌，由此形成了一个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
芝加哥政府曾经在黑人区盖了不少的公共住宅，希望能够改善穷人的住宿情况，提振地方的房产市场。然而，事与愿违，公共住宅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恶化了黑人区的房产情况。政府后续投入的不足导致公共房产的配套设施严重缺乏，甚至曾经出现逃生梯失修、3名儿童因此在火灾中丧生的惨剧。
另外，公共住宅项目贸然把大量低收入、失业或者有犯罪前科的人群集中在一起，反而激发了许多的自杀和他杀事件。与政府的预想恰恰相反，公共住宅反倒变成了黑人区里暴力犯罪的“重灾区”。
商业萎缩、失业和人口外移
黑人区糟糕的治安状况和社区服务导致的一个直接而显著的效果，就是商业萎缩。不难想象，在治安和路灯都无法保证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体面的商家会进驻——剩下的只有少数价格低廉的餐馆和简陋的便利商店。这样一来，不但上面提到的政府公共项目萎缩，连私人部门的商业活动也大量萎缩，充分就业也就无从谈起了。
一些有能力在芝加哥其他地区找到工作的人因此搬出了黑人社区，剩下一些低学历、缺乏专业技能、身负犯罪记录的人，或者干脆不愿工作的人。游手好闲的人多了，自然就要寻衅滋事，反过来又推升了犯罪率。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白人区和黑人区的工作机会、生活条件的反差越大，这一股推动优质人口外移的力量也就越大。由于美国社会长期的种族歧视历史，能够融入到中产阶级、甚至是富裕阶级的黑人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因此留在黑人区的人们更难指望打破种族隔阂的藩篱。
犯罪人员难以重新融入社会
如果说改善黑人社区服务、增加就业是预防犯罪发生的方法，那么协助已经刑满释放的犯罪人员重新融入社会则是防止二次犯罪最重要的手段。
根据美国联邦政府公布的数字，2005年，高达68%的犯罪人员在刑满释放后的3年以内又因为新的罪名重新被捕入狱。 而暴力犯罪的重新入狱比例更高达71%。然而，根据《纽约时报》报道，2012年在旧金山监狱的一项研究表明，帮助罪犯重新融入社会的改造计划非常有效，让刑满释放后的再次暴力犯罪几率降低了83%。 因此，犯罪人员改造计划如果得到充分的实施，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降低社会总体犯罪的发生。
问题在于，要想实施广泛而有效的犯罪人员改造计划，政府就必须采取很多扎扎实实的行动。一方面，政府必须在监狱中提供能够教会囚犯一技之长的培训课程，并且颁发有效的证书。另一方面，政府还必须加大投资，鼓励民间企业创造一些愿意雇佣刑满释放人员的工作岗位。同时，在社区中还需要提供大量的心理辅导、就业咨询等等社区服务。
然而，由于地方政府本身入不敷出，加上刑法体系僵化，改造计划的实施效果在现实中非常有限。
伟大总统的家乡
每一天，在芝加哥街头行驶的成千上万的汽车上都挂着一块车牌，上面写着“林肯家乡”。这位人称美国历史上最伟大总统的人一生中最为人称道的成就就是废除奴隶制，并且在南北战争中打败妄图分裂美国的南部奴隶主们、希望弭平种族的隔阂。
2008年，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奥巴马当选。这位与林肯同样来自伊利诺伊州的总统曾经在大学毕业以后花了4年时间在芝加哥的黑人社区从事社会服务工作。奥巴马总统曾经多次发下宏誓大愿，要借重他在芝加哥社会服务的经验把美国聚到一起。
9年过去了，现在我偶尔还会在芝加哥街头看到这位前总统的车队呼啸而过。物是人非，衣锦还乡的奥巴马看到这座跟9年前一样种族隔离的芝加哥，不知道心里作何感想？
（文/饶宇）
作者介绍：饶宇，华盛顿大学法学博士，美国联邦法院诉讼律师，纽约州、伊利诺伊州执业律师。
参考材料：
[1] http://chicago.cbslocal.com/2015/05/04/chicago-is-the-most-segregated-city-in-america-analysis/
[2] http://www.intellectualtakeout.org/blog/chicago-75-murdered-are-black-71-murderers-are-black
[3]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15/07/08/us/census-race-map.html？mcubz=3
[4] http://www.radicalcartography.net/index.html?chicagodots
[5] http://crime.chicagotribune.com/chicago/shooting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