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别忽视委内瑞拉动荡 其实与中国利益攸关

地球日报

关注

  作者:宋伟,中国海外安全研究所副所长,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黄子翊, 中国海外安全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当巴伦西亚市帕拉马凯堡军营(Port Paramacay)传出枪声、一伙军人宣布占领基地的消息传出时,人们不禁联想到2002年那场曾迫使时任总统查韦斯短暂下台的军事政变。但此次事件是否是一次更大规模政变的序幕呢?在经济濒临崩溃、警民冲突不断、国际孤立日渐加深的背景下,马杜罗政权的统治还能维持多久?
  目前来看,反对派仍然不具备从根本上动摇马杜罗统治的条件,除非出现马杜罗阵营严重分裂或外部干预显著加强等重大事态,马杜罗至少能执政至今年年底地方选举之时。但是,委内瑞拉经济形势的日益严峻,以及美国、欧盟和拉美国家对委内瑞拉的制裁,可能最终会使得马杜罗政权逐步丧失自己的基本盘,即从福利政策中获得好处的赤贫阶层。
  在政府和精英层面,当前的反对派联盟“民主团结圆桌会议”(又译作“民主团结联盟”,西班牙语缩写为MUD)由十数个主张迥异的政党组成,在意识形态光谱上涵盖了左派、右派和中间派,并不存在统一的政纲和统一的领导。在政府和军方的支持上,除了日益被边缘化的国会,反对派在实权部门和强力部门的影响力相当有限。反对派劝说军方高层倒戈无果,与马杜罗决裂的前查韦斯政府高官也只能提供声势和道义上的支持。而总检察长LusiaOretga Diaz被最高法院解除职务更使反对派丧失了一个可以在体制内牵制马杜罗的重要职位。

  反观马杜罗阵营,成立制宪大会虽然招致很多不满和指责,却为其巩固权力和维持本阵营稳定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由曾在委内瑞拉遭受国际严厉制裁时担任外长、忠心耿耿、纵横捭阖的前外长Delcy Rodríguez担任制宪大会主席,辅之以资历更深的前副总统AristóbuloIstúriz,并由曾担任查韦斯时期的副总统的党内元老、强硬派代表执政党副主席Diosdado Cabello主导制宪大会的议程,一定程度上平衡了党内强硬派和温和派的势力。
  马杜罗在军方的支持也相当稳固,国防部长、国民卫队司令等军方高层多次表态将坚定支持马杜罗政府。在2002年政变后,查韦斯便全力整顿军方,清洗与笼络并举,努力将军方培养成查韦斯主义的坚定支持者和最大受益者,以防止政变的再次发生。马杜罗上台后,由于缺乏查韦斯式的魅力、领导力和大众支持,对军方的重视进一步加深。
  在马杜罗治下,军方成为了维持国内秩序、控制重要自然资源和国家资产、掌握主要必需品分配的“超级部门”,甚至借管制边境之便介入到走私和贩毒等有组织犯罪中。毫不夸张地说,委内瑞拉军方是马杜罗统治的最大既得利益群体。
  此外,马杜罗还有意识地将军方高层引入内阁,委以重任,尤其是因涉嫌犯罪遭到外国通缉和起诉的高级将领。虽然背受着“无能”、“独裁”的骂名,但总体来看,马杜罗作为查韦斯正统接班人和查韦斯主义的代表的地位还是比较稳固的。这一点从制宪大会顺利成立和巴伦西亚所谓的“兵变”迅速被平息就可以看出。

  在大众层面,反对派表示,民调表明超过80%的委内瑞拉民众不满马杜罗的统治,其大众支持似乎较2002年时更为充分。但7月16日反对派在制宪大会选举前组织的非正式公投仅动员起720万人参与,还略少于2015年国会选举时投给反对派的770万票,显示反对派在赢得大众支持方面并未有明显的突破。
  此外,还有两个因素制约着反对派扩大其大众支持并将其转化为对马杜罗政权的直接压力。
  其一是反对派缺乏足够的公共权力和资源,也缺乏明确的政治纲领和经济政策。对于破解民粹主义经济困局和高度依赖资源出口的“荷兰病”,反对派也并未提出可行的方案。
  其二是委民众对于改善现状的愿望。比起虚幻的“自由”,民众更关心如何平息动荡的局势、如何平抑物价、如何改善困苦的生活等现实问题。即使在委内瑞拉这样高政治参与的国家,反对专政统治也不足以成为动员民众反抗的持久动力。

  除了国内经营和民众的支持态度之外,外部干预的程度与时点也直接影响到委内瑞拉局势的最终走向。
  原因在于,目前委内瑞拉国内的经济和社会局势已经临近崩溃节点。尽管马杜罗成功动员起自己的支持群体,成立制宪大会对抗国会,政府权力似乎日益集中到当局的手中,但是,日益严重的经济困难必然会影响到越来越多人的生活,包括军队的中下层官兵的生活状况,而且在地方,反对派仍然掌握了许多重要的城市和区域。
  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外力量的强势介入确实有可能打破国内脆弱的平衡。而事实上,国外力量的影响一直发挥着重要作用,例如俄罗斯、印度、美国和中国,都是委内瑞拉局势如何发展这一棋局中的重要棋手。

  外部影响方首推美国。现任的特朗普政府比较敢作敢为,同时实用主义色彩强,注重现实利益的考量和算计。虽然其针对马杜罗及其亲信推出了新一轮“精确制裁”,但制裁可能到此为止。
  美国墨西哥湾沿岸炼油工业与委内瑞拉的密切产业联系会使这位重视国内产业发展和就业的总统在对委内瑞拉石油行业进行全面制裁的问题上思虑再三。一个可能的折衷是禁止向委出口轻质原油和稀释原油所需的稀释剂,这种程度的制裁可能影响委石油生产,但远不至致命,不足以成为动摇马杜罗统治的重磅震撼弹。
  对于反对派而言,美国也是一个友好但需慎重交往的朋友。与美国来往过密可能会使反对派背上“美帝国主义走狗”的骂名。在反美主义长期成为政治正确的委内瑞拉,这一指控仍然具有相当的杀伤力。
  当然,不可否认,委内瑞拉高层也有很多人与美国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随时可能倒向美国,支持将马杜罗赶下台。因此,从外部因素来看,能否决定性影响委内瑞拉国内走势,还取决于特朗普政府想在多大程度上介入到委国的内政之中。

  在委内瑞拉问题上,美洲国家分化为两大阵营,其一是以古巴、玻利维亚等少数国家组成的支持马杜罗阵营,另一是以巴西、阿根廷、墨西哥、智利、秘鲁、哥伦比亚等大多数美洲国家组成的反对马杜罗阵营。从意识形态系谱看,支持马杜罗的是美洲硕果仅存的几个左翼执政的国家,而反对阵营多为右翼政府,这种分化使得委内瑞拉危机带上了左右之争的色彩。
  暂停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成员国地位的情形在两年前已发生过,委内瑞拉对于南共市各国的经济依赖也在下降,而4月退出美洲国家组织(OAS)的行为更像是对于内政不受干涉的主动宣示。但是,如果出现进一步的制裁,例如巴西禁止向委内瑞拉出口粮食,可能会对委内瑞拉的国内政局走向发生重大影响,因为“全面饥饿”的委内瑞拉的粮食自给度非常低。
  其余的相关方还包括欧盟、俄罗斯和中国。马克龙和特朗普就委内瑞拉问题达成的共识虽然表明美欧在这一问题上有共同立场,不排除欧盟会跟进对马杜罗及其亲信的个人制裁,但欧盟自身事务缠身,与委内瑞拉之间经贸关系也不密切。

  俄罗斯的立场比较微妙。一方面,俄罗斯将委内瑞拉视为牵制美国的重要伙伴,并通过俄罗斯国家石油公司(Rosneft)的渠道以“石油换贷款”的方式向委政府提供支持。
  此外,俄罗斯还是委重要的军火供应商。但另一方面,俄罗斯经济实力有限,在乌克兰、叙利亚等地的投入已使其颇为局促,无力向委提供大量物质支持。而且俄与委在石油市场需求方多元化及与美国炼油企业合作等方面存在明显的竞争关系,这决定了其对于委的支持主要是政治性的。

  中国是委内瑞拉问题重要的利益攸关方,是委内瑞拉的大债主和重要工程承包商,还在今年取代俄罗斯成为了其最大的军火供应国。中国在委内瑞拉问题上坚持不干涉原则,也反对外部势力干涉委内瑞拉内政。
  当前中国与委政府的合作依然良好,相关工程建设仍进行中,但中国对于进一步扩大合作,特别是增加对委贷款问题上态度趋于谨慎。这意味着,与俄罗斯一样,在接下来的委内瑞拉乱局发展中,俄罗斯和中国都不会是决定性的力量。类似地,印度也是如此。印度从委内瑞拉购买石油,但是它也无力去深度介入和影响委内瑞拉的发展。
  总而言之,当前委内瑞拉的局势处在一个临界点上。有可能马杜罗政权通过强硬的内部打压和财富再分配继续维持一段时间的稳定,部分加强自己的优势,但也有可能出现突然的、戏剧性的政局变化。
  风起于青萍之末,当前一些事态的发展可能会引发政治形势的剧烈变动。尽管制宪大会的成立缓解了国会对于马杜罗行政当局的直接挑战,但是年底即将到来的地方选举,以及国内经济形势的日益恶化,一定会减少恶化国内民众对于当局的支持,而马杜罗本人又缺乏查韦斯那样的个人魅力,以及拉美左翼力量的退潮,总的形势对于委内瑞拉当局来说是朝着越来越不利的方向在发展。
 
更多国际新闻,点击链接关注地球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