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叙利亚难民|以前我是律师,现在只是个编号
地球日报
七月的约旦,气温40度,空气湿度20%。
这里是约旦马夫拉克省的一处荒漠,距离世界第二大难民营——扎特里难民营不到五公里。酷暑的中东土地上,人烟稀少,只有一条瘦得皮包骨头的狗儿在撒欢。
马夫拉克省邻近叙利亚,这里一年有近一半的时间没有一丝降雨,房屋建筑基本和土地一个颜色。长期裸露在外的土壤上零星装点着些许植被,艰难地生长着。缺水,干燥。

(难民营在距离约叙边境20公里左右的荒漠里 文晶/摄)
逃离
难民艾哈迈德就把家安在了这片荒漠,两间用简易的灰砖拼搭起来的小平房。
屋里,两个七八平米左右的房间都铺着红色地毯,与似乎随时都要掉下土来的泥灰墙搭配,显得极不协调。地毯已经磨得基本看不出花纹,但却打理得很干净。一个摆放着洗漱用品、瘸了腿的边桌是这个家唯一的家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针滴答着告诉每一位来访者,这里,还有生活的气息。
艾哈迈德的家出门再往东,驱车十余分钟便是扎特里难民营。
2011年,叙利亚爆发内战,将近400万叙利亚被迫离开故土,流离失所。其中有100万左右的叙利亚难民穿过沙漠地带,越过叙约边境,来到约旦避难。艾哈迈德一家就在其中。
面对蜂拥而至的难民,约旦政府与联合国难民署在离边境30公里远的马夫拉克省建造了大型难民营。六年过去,叙利亚的战火一直没有停歇,而扎特里难民营也像滚雪球,集聚成世界第二大难民营。近百万来自叙利亚、利比亚等国的难民在这里勉强度日,这使得扎特里的常居人口比约旦的大多数城市的居民都要多。
因为受不了难民营的拥挤和人员混杂,艾哈迈德决定利用自己在约旦有亲戚,可以离开难民营的特权,自己找一块地方住。
“我不想住在难民营,那里就像监狱”。艾哈迈德说。

(艾哈迈德在讲述自己的经历 文晶/摄)
四年前,艾哈迈德还是叙利亚大马士革东部郊区的一个包工头,兼职做着司机的工作。生活宽裕,有老婆孩子,什么都不缺。
“在大马士革,我有一个大房子,还有两辆车,一辆自己开,一辆给家人和孩子。但2011年开始,战争非常激烈,我们一直处于被包围的状态。”艾哈迈德说。
2013年4月24日,叙利亚国内战争升级,大马士革成为主要作战区,待不下去了。艾哈迈德带着妻子和五个孩子,半夜出发穿过沙漠走到帕尔米拉绿洲,直奔约旦、伊拉克、叙利亚三国交界处,然后在坦夫(音译)越境,进入三国交界的沙漠地带,再往西绕了个大弯,最终来到马夫拉克省。
艾哈迈德走了整整两天,在路上能碰到车就搭车,碰不到就走路。
刚到这里的时候,旷野一片荒凉,除了身上穿着的衣服和手里仅存的一点积蓄,什么都没有,艾哈迈德白天去城里买建筑材料抓紧时间盖房子,晚上抱着孩子在荒漠里入睡。后来,慢慢有其他大马士革人聚拢过来,在荒漠里慢慢形成一个村庄。到现在,已经住了20户人家,100多口人,而其中17岁以下的孩子占了将近一半。
约旦国家工业化程度低,制造业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几乎为零,年轻一代失业率很高,加上大量叙利亚难民的到来,劳动力急剧增多。约旦政府为了保护本国居民,限制难民工作。艾哈迈德一家一个月大概有一个礼拜或者是一两天的机会出去挣点零钱,而从事的基本是建筑、零售等回报极低的工作。联合国难民署等国际组织定期会有一些食品援助计划给他们发放食品,其它就是一些慈善组织的援助。而这些收入与救济依然让生活捉襟见肘。
这里极度缺水,普通约旦居民家里的水都是按计划运送,一升水价格是4个第纳尔,相当于40元人民币。艾哈迈德还有四个孩子需要上学,幸运的是,马夫拉克省提供了义务教学,但他们居住的地方到马夫拉克的交通费需要自己支付,一个月15个第纳尔,相当于150元人民币。艾哈迈德搭建房屋所占地方政府并不收钱,但属于私人土地,得交给地主350个第纳尔租金。叙利亚的饮食习惯基本是阿拉伯大饼、蔬菜和肉,而在这,肉基本是想都不敢想的。

(艾哈迈德的孩子们 文晶/摄)
但艾哈迈德总归还是幸运的。
直到现在,他的兄弟姐妹们仍困在大马士革,不得脱身。“出不来,被封锁了。”艾哈迈德说。
艾哈迈德说,大马士革现在已处于停战状态,俄罗斯、土耳其、伊朗在那里建立了冲突降低区。比起2013年情况稍好一些,但未来仍不确定,因为停战分一二三期,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艾哈迈德大概平均每十天左右才能用即时通讯工具,WhatsApp、Instagram,跟叙利亚的家人联系,也只是很简短的联系。
“我们本来想一波一波逃出来,我们第一波,但是刚逃出来,东古塔地区的封锁就开始了,出不来。现在当地水是有的,但是粮食就困难了,大家只能在战争冲突间隙的时候能种一点就种一点,能收一点就收一点,好在叙利亚土壤非常肥沃。现在住在老家的人每天吃一顿饭,只能吃一顿饭。”
和家人在一起
穆罕默德今年44岁,太太37岁。三个孩子都不到十岁,最小的是男孩,两岁左右,小脸粉嘟嘟的,大眼睛双眼皮,浓密的睫毛,可爱至极。
这一家人外表都收拾得干净清爽,举止优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确定他们是约旦安曼市区一家难民援助机构的救助对象,没有人会将他们与难民联系起来。

(穆罕默德一家在一起 文晶/摄)
穆罕默德来自叙利亚德拉省,德拉是叙利亚西南边境城市,也是传统的交通枢纽和商业中心。
“2011年,德拉开始爆发大型游行示威,之后长期陷入动乱,有段时间断水断电长达一个月,基本没法生活。”
穆罕默德夫妇决定离开德拉的家,前往德拉以北100公里外的首都大马士革,投靠在那里居住的父母。在大马士革,一家人平静地度过一年时光,虽然偶有集会动乱,但生活总体还是平静,穆罕默德甚至在想战争已经过去了。但第二年,大马士革就陷入动荡,在德拉发生的事在大马士革再次重演,穆罕默德所在的街区整整两个月没有供给水电,每天耳畔都充斥着战斗机和炮弹的声音。迫不得已,穆罕默德夫妇只好带着孩子再次返回德拉,而这一次更是好景不长,不到一周时间,反对派武装经过穆罕默德的房屋时被政府军锁定,房屋直接被炸,全被摧毁了,所幸穆罕穆德一家当时并不在场。
“彻底没法再呆了,只想赶紧逃命。”
穆罕默德一家穿过约叙边境,到达约旦的第一站就是扎特里难民营。
“在那里,我们根本就没被当成是人,哪里都不能去,什么都做不了。”
默罕默德太太的妹妹很早嫁给了约旦人,没过多久,就把他们一家人接到安曼市区。约旦政府规定,只有拥有正式约旦国籍的居民提供担保,难民才会被允许离开难民营。

(穆罕默德和妻子 文晶/摄)
来到安曼,穆罕穆德的生活环境总算归于正常,他们租住在安曼市区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里,虽然周围也都是难民,有来自巴勒斯坦也有来自伊拉克的,但是穆罕默德觉得,自己至少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了。
安曼的租金因为难民的大量涌入开始疯涨,穆罕默德每个月得支付100第拉尔租金,还需负担一家人的生活费。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以及一些难民援助机构有给他一些捐助,但平均到每个人微乎其微,好在默罕默德还有个兄弟在沙特,有时会寄些钱过来补贴生活。
“这个家里的电风扇和沙发都是我在安曼人居住的街道捡的,他们用坏了或者不要了我就捡回来,沙发重新拿布再包装一下,电风扇我会维修。”穆罕默德说到这里兴奋起来,眼睛里开始闪烁。
穆罕默德说,自己才44岁,年富力强,但因为难民身份,不能正儿八经去工作,只能偶尔去找点边角的力气活,孩子也没有入学资格,不能到学校接受教育,只能自己在家教。“这似乎糟糕透了,但至少一家人还能在一起啊。”
愤怒的律师
纳比勒或许是最愤怒的那个人。
纳比勒50岁上下,穿着圆领T恤,带着手表。他被难民机构指派,向各路来难民营的访客分享自己的经历。几乎所有人都坐着,纳比勒站立在人群中,看不出一丝胆怯和生硬。

(律师纳比勒在难民机构讲述他的经历 文晶/摄)
与艾哈迈德与穆罕穆德一样,纳比勒也来自叙利亚,毕业于大马士革大学法律系,并且做得很成功,曾经在伊拉克当了20多年律师,帮伊拉克政府处理案子。律师在阿拉伯国家也是精英人群,纳比勒的骄傲似乎能从骨子里透出来。
纳比勒一家四口,两个儿子2012年6月早已离开叙利亚,一个经土耳其逃到德国,一个逃往黎巴嫩,纳比勒自己一直认为叙利亚能好起来,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继续留在大马士革。
“那天,十岁的小女儿独自在家,晚上我回到家时,房子已经炸毁了,女儿后背被炮弹炸得满身是血。我把孩子从废墟里背出来,连夜带着妻子和女儿离开大马士革,穿过约叙边境来到约旦。”
在纳比勒看来,就是自己国家的总统毁了他的全部。
“我以前有很体面的工作,律师收入也不错,而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就是一个废人。”纳比勒一边说,一边拿出联合国难民署颁发的难民证,我现在就只是一个编号”。
纳比勒现在没法再做律师了,没有一家约旦的企业敢非法雇佣他。在难民组织义务帮难民登记注册,给来咨询的人提供法律建议,这是纳比勒目前唯一能做的。
“我很想念儿子,2012年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如果可以看到我的孩子,我死都愿意。”
(文晶 发自约旦安曼)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感谢北京大学阿拉伯语系吴冰冰教授、王文涛、肖意达、龚哲浩提供帮助。此次采访是北京大学阿拉伯语系约旦暑期考察成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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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文晶 SN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