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西,穷人偷抢进监狱,富人偷抢做部长?

有人形容圣保罗的城市形态类比做把纽约吐在洛杉矶。用来形容它具有纽约的高楼林立又同时如同洛杉矶一般无限蔓延。和全世界很多大城市一样,圣保罗拥有交通堵塞的城市病。即使拥有拉丁美洲最发达的地铁线路依然无法阻止汽车在上下班高峰时间到处都堵得水泄不通。很多人每天在市区和郊区之间来往通勤时间超过四个小时。圣保罗上空时刻盘旋着500架以上的直升飞机,这是给极少数的公司高管和銀行家用于在会议之间奔波。其数量超过全世界任何城市,Uber在圣保罗甚至有租赁直升飞机的服务。
生活哪里都不容易,但在巴西更为艰难。刚到圣保罗的我仅仅为了办一张sim卡,需要巴西居住证注册号(CPF),不仅手续繁琐,并且对于短期滞留的外国人并不适用。不过依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朋友告诉我只要在网上搜索CPF generator(CPF生成器),就可以自动伪造一个身份证号,用来注册手机号码。这还算简单,生活中巴西人需要面对种种复杂的官僚主义:办各种公证和证明,据说登记在家出生的新生儿需要提供出生当时的照片或视频,一个巴西公司平均每年仅仅报税就要花26,000人时。大多数的巴西人多年来忍受的不仅是繁琐低效的行政,还有拥挤不堪的交通,人满为患的医院,混乱无治的监狱,以及由于官商勾结和腐败提高公共设施的造价而变相交税。每隔四年巴西选民们通过自己的选票来改写自己的命运,却发现无论是谁上台,都几乎无法改变苟延残喘的现实。巴西的政治交易是巴西利亚的政客和圣保罗的商业精英之间的钱权交易,和大多数平民百姓毫无关系。

巴西的低层平民本以为2003年工人党领袖,出身平民的卢拉的上台会是对于多年掌权的政治权势和权贵资本主义的一种挑战和改变。卢拉在社会福利政策上取得相当的成就,他的”Bolsa Familia”(家庭救济金)让千万巴西人脱离贫困,成为中产下层(Clase C)。虽然说相对于以前,社会贫富差距缩小,巴西普通民众的生活质量得到了提高,很多人用上了人生的第一部smart phone,第一次坐飞机,用信用卡购买了第一辆汽车。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近似于打折版美国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但大宗商品价格暴涨带来繁荣经济下隐藏着巴西政治的极度腐败和社会的严重不平等。巴西在2003年后的10年间全国汽车数量翻了一番,但是却没有相辅相成的道路等公共交通基础设施来提升交通的效率,减缓拥挤。虽然拥有全民医保,可是如果没有私人的医保,要等很久才能预约到医生或要去人满为患的公立医院排队等很久很多人去急诊看病结果病情反倒每况愈下。而拥有私人的医疗保险的富人就可以去高级私立诊所享受良好的医疗服务。登革热和萨卡病毒威胁到的基本上只是那些生活在贫民窟的社区没有下水道房间没有纱窗的低收入人群。巴西受政府补贴的公立大学免费,实力雄厚,可是如果没钱送孩子去上昂贵的私立中学,就几乎没有可能考入公立大学,而基础教育得到的经费少得可怜。所以最好的免费公立大学里(比如圣保罗大学,坎皮纳斯大学,里约州立大学)大多数都是毕业于私立高中白皮肤的富家子弟,几乎看不到黑人。全世界最暴力的50个城市有19个在巴西,富人住在有保安的戒备森严的封闭式住宅区,而住在贫民窟的人需要出门要面对的是世界上最高犯罪率和谋杀率的街区。地区之间发展也极度不平衡,有位经济学家戏称巴西为“Belindia”(Belgium比利时+India一度),就是说巴西地区之间贫富差距太大,富裕如同欧洲的东南部南部州,被广袤的贫穷程度堪比印度东北部和北部的大片土地包围。

卢拉执政期间爆出了Mensalão(巨额月薪)丑闻,指出工人党以相当于12,000美元的月薪收买了多位其它党派的议员,使对方在关键议案表决中支持工人党。但是尽管如此,由于那些年巴西经济的稳定发展,和Bolsa Familia这并没有影响后来卢拉的连任,以及卢拉钦定的接班人罗塞夫赢得后来的总统大选。
就在罗塞夫第一任期的后半,作为巴西经济的重要支柱的大宗商品出口,由于2012年以来世界经济放缓,受到了严重冲击。财政压力空前的巴西政府需要为世界杯和奥运会的基建买单。紧接着2013年,全国各大城市爆发了对于公共巴士涨价的抗议示威。虽然公车费用只是从3黑奥涨到3.20黑奥,但是全国范围参与游行的人数竟然超过了数百万。参与者抗议的内容逐渐远远超越了初始的巴士涨价,从对公共服务和交通的不满,对政府腐败的谩骂,到对官商勾结的批判,对世界杯和奥运会到底是为谁办的质疑。有人举着牌子上写着:“教育经费被Odebrecht拿走了”,“医疗补贴被OAS抢占了”。罗塞夫政府每年仅仅为支付基础设施建设借贷的利息,就相当于政府社保12年“家庭补助金”的费用。在罗塞夫连任后不久就被“洗车行动”的反腐调查出巴西政府,巴油和国内各大工程公司之间存在的行贿受贿,被称为巴西历史上最大的腐败案。多年来习惯于被政客掠夺的巴西人民本已接受了“Rouba mas faz”(贪污但是干事儿)这样的tradeoff,积怨太久终于忍无可忍, “enough is enough”, 在那一刻爆发。如同抗议者呐喊的口号“O Gigante Accordou(巨人已经苏醒)”,巴西人民觉悟了。

卢拉和罗塞夫来自代表工人阶级和穷苦百姓,带有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工人党(PT),初衷是要结束传统政治阶层的腐败,让国家发展的利益分配更加公平,让社会更加公正。而PT为了赢得选举并获得议会和商业精英的支持,与国内权贵阶层和既得利益者联合,政治上与PMDB(巴西民主运动党)进行政党联盟,经济上延续和深化了巴西的权势资本主义模式。事实上这种政府与权贵之间利用寻租和回扣,阻碍自由市场的腐败行为贯穿了近代巴西历史。这次只不过是因为在大宗商品繁荣期,巴西变得更加富裕,带给政客和商人更多贪污的空间。但回看巴西历史无论政体是独裁还是民主,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党执政,体制性的腐败从未改变。按照一位巴西商人对总统说的话,“轮换的是你们,我一直都在这里。”
腐败和法律不健全在巴西社会根深蒂固,以至于在其语言文化中得到充分的反应。爱斯基摩人有很多种描述“雪”的词汇。而巴西葡语对于“腐败”有很多种说法。例如Falcatrua,Maracutaia,Propina,Tramóia,Ludibriar…值得一提的是Jeitinho—是Jeito(行为)的指小词,即“钻空子”,指投机取巧,绕过规则法律去实现目的的小伎俩。还有一个是“Pizza”,据说原是因为曾经有个足球俱乐部管理层产生严重分歧,连续谈判了14个小时后依然没有解决,之后大家饿到无法忍受,点了18个Pizza,等到Pizza吃完所有人神奇地对此善罢甘休。后来用来形容有人受到法律指控,后来由于腐败或官僚主义,逐渐被人遗忘,最终不了了之的事件。

有人说“在巴西,穷人偷抢进监狱,富人偷抢做部长。”2013年在地球这一边的中国展开“苍蝇老虎一起打”,依靠党内从上至下对贪污腐败官员的清洗。几乎同一时间,地球另一边的巴西,则依靠通过体制性改革独立的司法体系进行“洗车”的反腐调查,结束了巴西社会多年权贵和政客有罪不罚的局面。是谁带来了这样的改变?罗塞夫总统究竟为何被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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