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Michelle Ye Hee Lee）是美国《华盛顿邮报》的一名记者。她的工作，是给特朗普挑错。
米歇尔负责的栏目叫做“核查事实”。这个栏目的核心内容，是把美国政治人物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都挑出来，核实它们的真实性，让美国民众“见识言语背后的事实”。比如米歇尔曾在特朗普上任162天后，制作了一个特朗普“谎言数据库”，把特朗普曾经说过的错误言论按照主题和来源分门别类，做成一个柱形图。她发现，“在162天内，特朗普有744条虚假或有故意误导的言论”。
“核查事实”是个日更栏目，调查对象覆盖了整个美国政界，从希拉里到共和党人麦凯恩，到第一女儿伊万卡。
毫无疑问，特朗普得到了最多的版面。统计发现，从2016年9月21日到2017年7月12日，“核查事实”栏目共发表了110篇文章，而核实特朗普言论的文章数目高达104篇。在特朗篇当选100天时，栏目更是直接了当地把特朗普一百天内做出的“虚假言论”全部公开，按照“虚假言论”的严重程度设计出了一个“匹诺曹”指数—1个匹诺曹是“有选择性地讲述事实，故意忽略或夸张某些细节”，而4个匹诺曹是“骗子！”。按照这个标准，她在第100天给了特朗普59个匹诺曹，也就是说在米歇尔看来，特朗普每两天就撒个小谎。
谁在说谎？
米歇尔的工作是揭露谎言，但她因此也受到不少指责。在一个保守派主持人的电台节目上，主持人对米歇尔说，“你是打着核查事实的幌子写社论。” 主持人指责她因为政见与特朗普不一致而指责特朗普说谎，“凭着这点，我给你4个匹诺曹。”
有些时候，这种指责甚至到了谩骂的程度。2016年11月11日，大选之后的第三天，米歇尔在《华盛顿邮报》刊登了一篇名为“在一场惊心动魄的大选中，作为一名亚裔女性事实核查员的痛苦”，吐露了她一路报道大选面对的种种责难，“我打开邮件，看到的是‘你才如此年轻就已经成为了骗子！别再打肉毒杆菌了，你这个贱人！”。她坦言，“我明白在这场大选中，大家的情绪都非常激动，但是我不懂为什么有人用如此恶毒的话咒骂我。他们读了我的文章吗？他们是不是看了看标题，看了看我的照片，然后就写下了这段文字？”
但受到这般责难的，岂止只有米歇尔一人。相较于读者，给记者们施压更大的，是总统特朗普本人。
特朗普把美国媒体称为“人民公敌”。他指责《纽约时报》“每天都在写关于我的虚假文章”，批评《华盛顿邮报》是“被亚马逊收购、天天报假新闻的报纸”。上了他黑名单的还包括CNN、NBC、MSNBC等等。他不仅在发布会上不接这些媒体的问题，在公开演讲点名批评这些媒体，前不久他甚至还在推特上发了一幅他带着拳击手套，痛打一个带着CNN头套的拳击手的动图。这一时间惹得美国媒体惊呼，“总统竟然在鼓动对记者实施暴力。”
特朗普对媒体的攻击之所以有效，也是因为美国媒体正处于严冬时期。纽约大学新闻学系教授杰·罗森（Jay Rosen）说，“美国的主流新闻媒体，在右翼媒体对他们‘做假新闻’的指控下，已经大大失去了公信力。”他引用了保守派电台主持人曾对《纽约时报》记者的吹嘘，“过去这些年，我们已经完全将我们的听众洗脑，现在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与他观点不一致的意见。”皮尤研究公司曾做过调查，发现只有22%的美国民众相信他们当地的新闻媒体，只有18%的人相信全国性媒体。米歇尔在密苏里新闻学院的一次讲话中谈到，“我们用核查事实的逻辑，无法说服一个封闭在个人情绪中的读者。”
“特朗普给了我们勇气”
面对特朗普的攻击和右翼媒体的嘲讽，这些被特朗普称为“人民公敌”的媒体也开始回击。
特朗普当选之后，《纽约时报》也开辟了“核查事实”栏目。该栏目在特朗普就职的第100天发表长篇报道指出，“特朗普在任了99天，我们发现他有91天每天至少说了一个谎。剩下的几天，他有一天去打高尔夫了，其他时候基本上没说话。”《纽约时报》执行董事迪安·巴克（Dean Baquet）在采访中透露，早在特朗普的第一次总统辩论后，《纽约时报》就专门雇了18名记者来对特朗普言论核实。
哈佛Shorenstein媒体研究中心对美国主流媒体在特朗普上台后的前100天的报道做了统计，发现特朗普黑名单上的这些媒体，普遍对特朗普的负面报道远多于正面，在CNN及NBC， 这一比例高至13：1。在最高峰时，关于特朗普的报道90%都是负面。
美国主流媒体对特朗普正面报道与负面报道的数量比较
“特朗普已经彻底改变了媒体报道的方式，” 迪安·巴克（Dean Baquet）说，“他挑战了我们常用的报道语言。在过去，如果发现有政客说假话，我们一般不会下定论说，‘这就是假的’，但是特朗普的出现让我们不得不说，‘他就是在撒谎’。从某种意义上讲，特朗普给了我们坚定地维护事实的勇气。”
特朗普的支持者们称，之所以负面报道占主导，是因为媒体有“自由主义偏见”。纽约大学新闻系杰·罗森教授则认为不然。他在博客中回应，“这个问题的核心是，你是追求事实还是寻找掩护？藏在’公正报道’掩护下的记者们，表面上在追求报道上的平衡，其实是缺少揭露谎言的勇气；而那些表面上与特朗普对着干的记者，实际上是在揭露新闻事实。”
“送你的实习生去报道白宫”
美国以调查报道闻名的的ProPublica新闻网站分享过这样一段报道经历。在今年的三月底，白宫突然发布声明称，已经公示白宫员工的财务状况，但是公示的信息无法在网上查找到，也没有透露究竟哪些员工公示了信息。为了得到文件，记者们需要提交申请表格，报批想要查阅哪位员工的财务状况，在获得准许后方可查阅。
不仅获得信息要经过繁琐的手续，还有很多时候获得信息的渠道根本没有开放。《大西洋周刊》曾经抱怨，为了知道特朗普与外国首脑电话内容，他们得去查阅外国政府公开的电话记录；当特朗普出访时，他不带随行的记者团，在与俄罗斯外长在白宫会面时，他甚至拒绝让媒体进入。
“送你的实习生去白宫，”这是杰·罗森教授给美国媒体的意见。“既然权力核心已经遥不可及，何不从权力的外延下手。送你的实习生去白宫听无谓的新闻发布会，把你最好的记者都送到当地社区了解民情。”
谁来保护记者？
既然在白宫找不到线索，媒体们将焦点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爆料。近几个月来的大新闻通俄门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依靠线人爆料才写出的。《华盛顿邮报》记者表示，有的报道甚至是得到30名线人的证实后才确认发表。今年刚刚得到普利策奖的ProPublica，在特朗普上台的第一天，将所有记者的邮箱、推特账号和他们调查的领域全部公开，还发布了一篇详细的爆料手册，公开了三种爆料途径：向ProPublica记者发送加密邮件、发送平邮或利用一个可隐藏寄信人信息的加密软件SecureDrop 给记者爆料。
Propublica公开的记者加密邮件/信件联系方式
根据参议院“国土安全和政府事务委员会”主席发布的关于政府信息泄露的报告显示，自2017年1月20日至5月25日，共有125篇文章因为政府人员爆料包含“国家机密”。特朗普指控给新闻媒体爆料的白宫工作人员违法，“这是我们国家机密，这些泄密的人都在违法。”最严重时，特朗普甚至提出要以诽谤罪起诉。《哥伦比亚大学新闻观察》杂志这样评价，“美国的记者们一般无需为媒体自由而担心，因为第一修正案赋予了我们言论自由。但如今，我们只能依靠法院。”
在被攻击的同时，还有部分记者采取主动进攻的方式。美国“信息自由”调查委员会统计，自2016年12月以来，有10家新闻机构和29名记者以“违反信息自由权”的名义状告美国政府，案件数量达到了45起，创下了25年来最高。更多的新闻媒体开始尝试联手对付白宫设下的种种关卡。ProPublica为了获得白宫员工的财务报表，发动了另外三家媒体一同给白宫打电话，咨询财务报表的信息，最终他们得到了400人的财务报表。
米歇尔今天仍会时不时收到对她人身攻击的邮件，只是在她每天收到的上百封“感谢你细致的研究”邮件中，它们显得非常微不足道。今年，米歇尔把她的社交媒体账户主页背景设置成了，“我唯一的偏见，是我只坚信事实。”
(文/喻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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