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是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朱翠萍。原文发表在《世界知识》2017年第14期。
5月31日，印度总理莫迪开启了对俄罗斯、西班牙、德国和法国的“欧洲四国之旅”。在有限的成果清单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印度与俄罗斯就建设库丹库拉姆核电站5号和6号机组的贷款问题签订了框架协议，这也是今年印度重塑印俄战略伙伴关系的努力与成效。同时，印度还与法国就深化核能合作签订了谅解备忘录。此次莫迪欧洲之行的目的，或多或少与6月22-23日在瑞士首都伯尔尼举办的核供应集团2017年全体会议存有某种程度的关联，毕竟这四个国家都是核供应集团（NSG）成员国。紧接着，莫迪在6月26日选择以“低调方式”访问了美国。虽然此行并不是莫迪执政之后首次“拥抱美国”，但却是特朗普上任以来双方领导人在白宫举行的首次会晤。
“大国梦想”需要大国外交
印度自独立以来，为了实现尼赫鲁总理提出的“做一个有声有色的世界大国”的梦想，数代政治家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为了实现“大国梦想”，印度显然不能只凭借在南亚的势力范围和影响力，还必须重视印度在亚太乃至整个世界中的地位和作用。虽然在不同的时期，印度历届政府的大国认知理念存在差异，对外关系取向与外交手段也几经调整，但是谋求成为世界大国的理想和信念却从未动摇。可以说，印度的大国情结根植于每个国民的心中，成为世界一流大国始终是印度对外战略的主要目标。
莫迪上任以来，尽显其执政中“内政强势而外交活跃”的特点，可谓赚足了各方眼球。在内政方面，莫迪采取了一系列“掷地有声”的改革举措，包括大胆废钞、坚决推进税改等。在外交方面，虽然外交理念的继承性大于可变性，但外交政策推进中的自信心和进取性特征鲜明。除了力推“邻国优先”政策以巩固印度在南亚的势力范围之外，莫迪在大国外交方面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围绕“有声有色的世界大国”目标而展开大国外交实践，取得的成效可圈可点。首先，印度通过“拥抱美国”而赢得了美国对其大国地位的认可；其次，大国平衡外交帮助印度从美俄等大国收获了诸多利益，包括资本和技术；再次，大国平衡外交增加了印度对华外交中讨价还价的筹码。
在新德里看来，若要营造良好的国际环境，印度必须主动经营好与主要大国的关系。要想跻身大国行列，就必须立足南亚，走向世界。为此，印度需要深化“印美首要合作伙伴关系”，稳定“印俄特殊战略伙伴关系”，建立“印日特别全球战略伙伴关系”，强化与德国、法国等欧洲国家的合作。印度积极推行大国平衡外交的举措，与一直以来印度的外交理念与大国梦想一脉相承。实现大国梦想，需要大国外交，大国主义始终贯穿于印度的外交战略与对外关系发展之中。
印度在美俄之间左右逢源
新世纪以来，印度积极推进大国外交战略，印美关系迅速升温。其中一个重要成效是2006年12月印美签署了民用核能合作协议，为双边关系的持续发展提供了动力。2014年5月莫迪就任总理之后，印度在战略上继续向美国靠拢，“倚重美国”是印度大国外交中的重中之重，美印关系加速发展。2015年1月，奥巴马历史性地成为了印度共和国庆典上第一位美国总统。值得一提的是，在奥巴马时期，美国不仅支持拒不签署《核不扩散条约》的印度加入核供应集团，而且也公开支持印度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新成员。这“两颗橄榄”是印度从印美关系发展中得到的实惠，虽然目前“橄榄”还未吃到嘴里，但却给印度留下了“念想”。印度从来都不忘强调印美是世界上两个“最大的民主国家”，美国是印度的“首要战略伙伴”。与此同时，美国也没有让印度失望，努力迎合印度的心理，称美印之间是“天然盟友关系”，美国将帮助印度成为“领导者大国”。由此也凸显出在奥巴马执政时期，印度之于美国的战略价值。与奥巴马时期美国拉拢印度相比，“特朗普时代”美国对印政策将随着美国全球战略的调整而充满不确定性。对于印度来说，虽然也主张多极化。但是，美国是唯一的超级大国，是新德里可以倚重的对象，印度需要美国的支持以获得世界对其大国地位的认可。
在“拥抱美国’的同时，印度也从未冷落过传统盟友俄罗斯。冷战期间，前苏联一直是印度主要的军火供应国，两国还建立了军事同盟关系。冷战结束后，印俄双方继续保持着紧密的军事与技术合作关系。目前印度70%左右的武器装备来自俄罗斯。俄罗斯除了是印度重要的武器装备来源国，更为重要的是，印度无论在发展航母、核潜艇还是巡航导弹方面，都离不开俄罗斯在技术方面的大力支持。同时，印度还寄希望于“五常”之一的俄罗斯能够支持印度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新成员。同时，稳定印俄特殊战略伙伴关系，还有利于提升印度的军事实力和国际地位。
对于印度来说，无论是“拥抱美国”还是“紧靠俄罗斯”，都更多出于战略和军事方面的考量，以此提升印度的国际地位和地区威慑力。虽然这两大双边关系在不同时期都曾出现过“短暂的寒流”，但都不曾影响到印度试图通过大国外交实现世界大国目标的种种努力。印度是世界最大的武器进口国，美国和俄罗斯都是主要的军火供应国。印度巨大的军需市场是美俄竞相争夺的目标。毫无疑问，无论对美国还是俄罗斯，印度都是一个能够带来巨大经济利益的庞大军火市场。印度可以从美国和俄罗斯获得高科技和高端武器装备，提高军队现代化水平。此外，印度与美俄之间的合作还包括民用核能合作，这不仅有助于提升印度的防务水平，还能为印度的核试验赢得某种“合理性”。
总体上，印度积极穿梭于美俄两个大国之间，左右逢源的主要意图无非是为了争取美国和俄罗斯的支持，以尽快争取到在联合国常任理事国的席位，努力成为核供应集团（NSG）的成员国，并能持续不断地从美国和俄罗斯获取先进的军事技术和武器装备，助力印度最终实现“领导者大国”的目标。
大国外交挑战犹存
众所周知，强人莫迪执政以来，印度不仅频繁穿梭于美俄之间，也游走于日澳法德等国之间，还不断通过“东向行动”战略加强印度与东盟国家的联系，甚至近期还打算与日本共同打造从亚太延伸到非洲的“自由走廊”计划。可以说，印度平衡外交中的实用主义发挥得淋漓尽致，外交手段也运用得游刃有余。印度的大国外交战略由过去的“积极中立”转为现在的“灵活平衡”，特别是印度与美国和俄罗斯之间的互动成效明显，无形之中让印度对自己的大国身份更加自信。我们有理由相信，莫迪有能力为印度的对外关系发展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印度的大国外交战略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助力印度向世界大国目标迈进呢？
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在印度大国外交活力四射的背后，也不乏理想主义色彩。美俄日等国对印度的“拉拢”和“迎合”，并非由于印度的经济体量已经大到不能对其等闲视之，而是更多看重其可以为之利用的战略价值。当然，“中国因素”不仅是西方国家拉拢印度的重要考量，也是印度在大国外交中借以谋取战略红利的一张“王牌”。这也是为什么印美、印俄和印日关系容易走近，而印度对华外交则略显谨慎与被动的一个重要原因。
同时，印度的大国外交战略在国内也颇存争议，特别是在对美外交方面还存在很大分歧，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印度大国外交战略的推进。印度一方面密切与美国的关系，在政治和安全上依靠美国，希望能在美国的帮助下实现加入核供应集团和“入常”的目标，另一方面也意图通过加强与美国的合作而增加与中国竞争时的砝码，以平衡中国日益上升的影响力。同时，受印度“战略自主”和“不结盟”外交遗产的影响，印度担心过分依赖美国会增加受控于美国的风险，最终成为美国全球战略中的一枚“棋子”。这也是印度对美外交在国内面临阻力的一个主要原因。
当前，特朗普的全球战略与南亚政策还不清晰，印美战略互动与双边关系的发展动力能否得以保持还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令印度担心的是，特朗普政府是否会延续奥巴马时期印度在美国全球战略中的定位而一如既往地拉拢印度？印度究竟会成为大国博弈中的一个重要获益者还是一颗颇有价值但又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棋子”？如何在“战略灵活”与“战略自主”之间实现平衡，是印度大国外交战略中面临的一大挑战。
结语
印度究竟是追求与其综合国力相匹配的真正意义上的大国地位，还是仅仅谋求获得美国等西方国家“认可”的大国地位？坦白地说，印度对西方大国的吸引力主要源自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缘政治优势而非综合国力，印度对自己在世界格局中的角色定位与其自身实力之间还存在不小差距。一直以来，印度在缺乏经济实力的情况下谋求大国地位，是否是一个现实的目标？从这个角度来看，以追求大国对其国际地位的认可为目标的平衡外交战略是否真的能收获希望中的战略利益，这是印度需要思考的。事实上，在大国之间搞平衡外交，战略越趋向于“平衡”，面临的挑战也越大，由此带来的不确定性也将随之增加。
中印两国正在共同崛起，但印度的经济总量还只有中国五分之一的事实，使得崛起中的印度不会成为美国的制衡目标。从这个角度，印度正处于战略机遇期。但印度究竟能否抓住并利用好这一战略机遇，很大程度上还取决于中印关系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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