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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委会前主席容克:危机后我们将是更好的欧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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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欧罗万象原创,如需转载,请联系我们。

译者| 徐姝怡 蒋寒玉

编辑 | 声几又石

“新冠专题”是欧罗万象为帮助中文受众全面、深入地理解欧洲疫情而新推出的译介项目。站在欧洲层面来看,新冠疫情或许是欧盟成立至今面临的最大危机。欧盟委员会前主席容克在近日接受了奥地利《标准报》的专访,他表示,没有哪个国家能独自应对这场危机,当务之急是“大规模增加欧盟预算”、“增加对问题国家的紧急帮助”。

今年64岁的容克,于1987年任卢森堡财政大臣,1995年担任卢森堡总理,2005年任欧元集团主席。从2014年到2019年12月1日,容克担任欧盟委员会主席。

记者:Thomas Mayer

2020年4月9日,奥地利《标准报》国际版

原文链接:https://www.derstandard.at/story/2000116691971/juncker-nach-der-krise-werden-wir-bessere-europaeer-sein

原文版权归标准报所有

在过去的33年中,恐怕没有哪个欧洲政治家比让·克洛德·容克(Jean-Claude Juncker)经历的危机更多了。

在接受《标准报》采访时,这位64岁的老人在他卢森堡住处的工作室里分析了新冠危机的局势以及对欧盟的可能后果。当前危机在质和规模上都与所有其他危机有所不同:“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容克表示,没有哪个国家能独自应对这场危机。

如果按意大利所要求的、以新冠债券的形式发行欧盟债券,这一点在技术上耗时太长,无法为有需要的国家迅速动员数十亿美元的信贷,因此他反对当前着重使用这个办法,使用欧元区常设救援基金ESM相比而言更有意义。他说:“这才是正确的方法,而且迫在眉睫。”

此外,还需要实现委员会提议的“欧盟预算的大幅增加”,当前预算已经不够了。各国必须授权委员会利用团结支出,来应对新冠在金融市场带来的损失。像2014年共同基金(Junker Fund)那样,把数千亿美元调集起来。

容克对战胜这场危机持乐观态度:“危机过后,我们将变成更好的欧洲人。”

[标准报]作为委员会(前)主席,您在几年前就提出了“欧盟多重危机”的概念,其中包括希腊脱欧,投资积压,移民潮,英国脱欧到预算纠纷。我们现在正在经历什么样类型的危机?

[容克]这是一场与人们的健康,事关生死的危机。它具有与以往所有危机完全不同的性质和规模。虽然正在面对新冠危机,但是人们不应因此犯错、而忘记多重危机的其他方面,难民仍然存在,(我们)还有财政预算问题。另外,气候危机从未消失。

[标准报]德国总理默克尔把这称为联盟成立以来最糟糕的情况。前欧洲央行行长马里奥·德拉吉(Mario Draghi)认为这是圣经所描述的灾难,一场和新冠的战争。这过于夸张了吧?

[容克]默克尔指出,这是自战后以来最严重的危机。毫无疑问确实是这样。但这不是一场我们只能被动承受无法作为的危机。欧盟拥有从危机复兴的所有办法,也将有新的措施。在这场危机中,我们并非束手无策。只有某些(国家)不注意已经发生的问题,我们才是无计可施。

[标准报]是不是因为许多成员国在未与合作伙伴或欧盟委员会协调的情况下,实施了自己的国家措施?

[容克]如果都试图独自应对危机,那我们将无能为力。在这种大流行开始时,有人尝试这样做,赋予民族国家作为关系框架的特权。由此导致欧盟在卫生政策问题上无权干预。因此,人们不得不动用国家手段。

[标准报]您是否认为各国很快能在欧洲层面重新构成一个整体?

[容克]我觉得整个欧洲越来越意识到,不能通过国家手段(度过危机)。必须把欧洲团结起来。

[标准报]在过去35年您作为欧洲顶级政客经历了许多危机,比如在任职卢森堡的财政部长时1987年的股市崩盘,1989年的铁幕时代终结,德国统一,在任职卢森堡总理时2001年9月11日恐怖袭击以及伴随而来严重的经济衰退,以及在任职欧元集团主席时从2008年开始的经济,金融和欧元危机。(在您看来)在危机管理中什么最关键的是什么?

[容克]如果您想消除危机,就必须避免仓促的结论,必须面对现实。政治就始于对现实的密切观察。即使需要一定的经验借鉴,也不应以以前的危机以及如何克服危机为指导。最重要的是不能盲目,不能愚蠢地只在意识层面上解决问题。

[标准报]这意味着人们必须尽可能保持开放的心态?

[容克]那些不愿考虑所有可能性,只是盲目地沉迷于自己的观点的人,将无法满足应对这次危机的要求。人们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同时也不能立即排除曾经被排除的解决方案。

[标准报]2008年和2010年开始的希腊危机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人们可能会觉得有些事情直到今天还在重复。各国正在深入讨论最近意大利强烈要求而荷兰坚决反对(达成协议)的欧债争端。

[容克](过去)与现在不同。那时是以非常不同的方式打击了欧元区的不同成员国的非对称冲击。有些国家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预算合并,因此陷入了债务泥潭。而联盟的大部分地区,帮助(这些国家)的意愿为零。这就是为什么很难找到解决经济和金融危机的答案的原因。

[标准报]这与爱尔兰,葡萄牙,塞浦路斯,西班牙有关。

[容克]那时候必须加强一致性。因为所谓的正派欧洲观点普遍认为:那些有麻烦的人应该自己对自己负责。

[标准报]您为什么说“所谓的正派的”?这只能代表德国,荷兰,奥地利。

[容克]所谓的正派的,是因为他们从未达到《稳定与增长公约》的要求,但内部他们却感觉自己比所谓的南部国家应对得更好、更加明智。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说。

[标准报]这与现在有什么不同?

[容克]与今天不同的是,我们现在有的是一个对称危机,它平等地影响着没有犯错的我们每个人。因为近年来的政策错误,那些有融资问题的人现在没了这个问题,相反,还都储蓄了(许多)。我们正在应对不可预测的危机,所有国家现在都面临财政困难。从政治角度讲,实际上我们更容易倾向于支持团结一致的行动。和十年前相比,我们克服危机应当更加容易。

[标准报]2010年人们对欧元债券(即国家之间的共同欧盟债券)存在激烈的争论,就像今天这样。您作为欧元集团主席时曾提议推行这种债券,当时并没有实现计划,但是它成功地利用欧洲稳定机制(ESM)为问题国家创建了新的贷款融资手段。今天的我们需要什么?

[容克]把新冠债券和当时提出的欧元债券两者相提并论,这并不那么准确。这不是合并现有债务的问题,也不是通过现有债务减轻债务偿还的问题。它涉及与新冠危机直接相关的未来债务共同体化,这只是有限的临时措施。同时也是从那以后争论渐渐平息的原因。

[标准报]这会是一项合适的举措吗?意大利政府的要求是对的吗?

[容克]但我要补充一点,我们不应该有这样错误的认识,觉得新冠债券有可能在一夜之间面世。如果要这样做,需要得到所有人的同意,此外还需要花费几个月,至少半年的时间去解决所有执行上和政府层面有关的的技术问题。

[标准报]正如2010年之后的ESM,花费了数年时间才取得进展,在金融市场上吸引上千亿欧元。

[容克]没错,这需要很长时间。但眼前有急迫需求,如果我们现在专注于新冠债券,即使我从原则上赞同,这一紧迫性也不能得到满足。然而我们需要迫切行动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 2010 年发明的与 ESM 相关的所有措施均能正确实施的原因。因此,欧盟委员会关于共同资助短时工作和利用欧洲投资银行提供的机会的建议是正确的,

[标准报]欧盟委员会打算为欧盟短期工作方案筹集1000亿欧元,通过ESM筹集4100亿欧元,通过欧洲投资银行筹集500亿欧元。一共是5600亿欧元,很大的金额。

[容克]此外,现在还需要大幅增加欧盟预算。以当前规模的预算额度,或者如我委员会建议的那样,以欧盟预算的1.13%……

[标准报]这考虑了直到2027年各个成员国的增值情况。

[容克]……该额度在上次欧盟峰会上还被再度下调。(以这些预算)并不能解决当前危机。欧盟预算是很好的团结工具,可以通过得当的处理方式使欧盟的支出得到充分利用,从而取得大量投资。我的“容克计划(欧洲投资计划)”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标准报]已经筹集了4000多亿欧元。总而言之:现在需要共同尽快筹集一笔非常大额的资金,用以资助短时工作,防止大规模群众恐慌。

[容克]是的,早一天比晚一天好,越早越好。

[标准报]现在面临许多头疼的问题,对于如何继续采取隔离措施,以阻止冠状病毒在欧洲扩散,同时重新启动经济,您有什么想法?

[容克]这两件事应该尽可能区别开来。在卫生政策方面各国是最重要的行动者,因为欧盟在这方面上能力不足。在2002年制宪会议上试图将这一点提高到欧洲一级,以便能够采取共同措施。但当时被大多数成员国否决了。如果委员会有可能根据观察结果解释这场流行病大危机,并且有可能同时在所有国家采取协调一致的方式,那么就不需要采取关闭边界这样对欧洲整体性不利的措施了。

[标准报]我们应该让各国的卫生政策共同化吗?

[容克]我真的非常赞成。关闭边界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涉及到国家相关体系。但是这场危机表明,即使是在一个国家内的各州也采取不同的措施。以德国和16个联邦州为例,他们应用了非常不同的概念,这往往使人们感到非常困惑,尤其是在德国。例如,如何向人们解释封闭德国到卢森堡的边界,而不是到荷兰和比利时的?在传染病和大流行病方面,需要整个欧洲承担起责任。宽松的建议使不够的,必须能够采取有力措施。

[标准报]您在多大程度上担忧欧盟可能因为这场危机而解体?

[容克]经济衰退将是严重的,所带来的后果也会很严重。但这只有通过共同努力才能克服。如果欧洲各国给他们的人民一种印象,他们宁愿看到每个人都躲藏在自己挖的角落里,那么欧洲精神就会有危险了。但是现在这是一种能力去看到什么是共同的有价值的东西,而不是琐碎的小事。

[标准报]反过来想,这场危机是否会成为欧洲进一步一体化和欧盟改革的催化剂?

[容克]我希望如此。显然,人们越来越认识到需要采取联合行动。人们会注意,他们会亲身体验到只有这样才会有所帮助。在这方面,全球危机可以证明,欧盟是一个共同行动的地区,而不是像世界上其他地方那样只顾自己。我们欧洲人不能独来独往。

[标准报]但是推动力量从何而来?走向共同欧洲的上一次重大推动是在30年前。1989年后的两德统一,然后是1992年您曾为此工作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使得在货币联盟和政治联盟上迈出了一步。那时有强有力的政府领导人赫尔穆特·科尔(Helmut Kohl)总理,法国总统弗朗索瓦·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和西班牙首相费利佩·冈萨雷斯(Felipe González)与欧盟委员会主席雅克·德洛尔(Jacques Delors)打交道。现在应该是谁?

[容克]那时的情况并不像人们经常描述的那样和谐,在这方面可以和现今的危机相提并论。起初,当德国统一问题被提出时,密特朗一点也不热情。他迅速拜访了濒临崩溃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荷兰总理鲁德·鲁伯斯(Ruud Lubbers)强烈反对德国统一,意大利总理朱利奥·安德莱奥蒂(Giulio Andreotti)也是。科尔,是的,他是很有远见的,许多较小的国家也是。

[标准报]是什么导致了这种转变?

[容克]很快局势变得很清楚,由分裂引发的问题只能通过统一解决。这也就是现在的状况,需要人们花费一些时间去共同发现。委员会在其中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因为德洛尔立刻使用了预算。这就是人们现在要做的,而这一的情况也会是这样的结果。

[标准报]我们又回到了钱的问题,欧盟预算。当前的预算计划是否因为新冠危机过时了?

[容克]没有过时,但预算必须向上调整,未来七年内的资金必须大幅增加。最重要的是,必须确保可以利用预算中的欧洲团结支出来提供更多的资金,就像2014年我的容克计划,由此引出欧盟的投资。这种可能性目前不在考虑范围内。

[标准报]这应该适用于哪些政策领域?

[容克]无论如何都必须应用在公共卫生部门和科学研发方面。我们需要作出更大的努力。

[标准报]新形势是否对英国脱欧产生影响,由此将退出欧盟的过渡期推迟到2020年底?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容克]首席谈判代表米歇尔·巴尼耶感染新冠病毒了,鲍里斯·约翰逊也被感染了。现在看来是合理的推迟是约翰逊原本设想的到2020年12月31日的退出方案,这样使得所有退出问题和今后的关系都能冷静和慎重地得到解决。

[标准报]面对新冠危机,您对继任者乌尔苏拉·冯·德·莱恩有什么建议?

[容克]保持冷静,关注可能发生的情况,提出进一步的建议,特别是在预算方面。到目前为止,她没有犯任何错误。

[标准报]最后,根据您自己的经验,您认为这场新冠危机之后的欧洲会是什么样子?

[容克]我希望,并且估计,我们欧洲人将比以前更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我们现在发现,每个人独自躲在自己的角落里什么也做不了。如果我们一切都做对了,也许会认识到,民族国家尽管有其优势,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应对这样的危机。危机之后,我们将变成更好的欧洲人。

版面编辑:杜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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