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一天，马克龙安静地坐在爱丽舍宫办公室的皮沙发里，接受着《时代》周刊的专访，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穿着衬衫的他显得很放松，丝毫看不出他背后的法国正因为他的改革举措而动荡。
自2017年上台之后，马克龙的执政时间已过半。在国内问题上，他持续扮演着“改革者”的角色。在经历2018年“黄背心”暴力抗议之后，他对改革的信念依然不减，年底开始推动养老金改革，也因而承受着罢工带来的压力，面临着民众的愤怒之声。在国际事务上，他已然逐渐成为欧洲大陆事实上的领导人，伴随着德国经济疲软、英国首相深陷“脱欧”泥潭，法国人抓住了机会，站在几乎所有重大国际问题的舞台上，扮演着“领导者”的角色。
马克龙在国内问题上一直自视“改革者”，致力于废除他认为长期扼杀法国经济发展的规则和制度。自2017年5月成为总统的两年来，马克龙的改革措施“雷厉风行”，从取消“巨富税”，到改革劳动法，改革措施持续不断推出。去年年底，为了环保目的提高燃油税，触发“黄背心”运动，让法国政府焦头烂额。而同样是在今年年底，退休金制度改革又将马克龙置于抗议风暴的中心。
就在“黄背心”运动持续至今未能平息的背景下，2019年马克龙开始将改革转向法国一直以来深以为傲的福利领域，坚定推行他的养老金制度改革。据统计，养老金支出要占法国GDP的14%，2018年规模为29亿欧元，预计2025年将达到79亿至172亿欧元，赤字严重，濒临崩溃。养老金改革背后凸显的是法国严重的公共债务问题。在2019年第三季度，法国的公共债务规模已高达2.4万亿欧元，一度占到GDP的99.6%，逼近100%的欧盟红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曾多次警告，若不改革，法国就是下一个希腊。
马克龙试图将法国混乱的42个不同的养老金制度合并成一个单一的、以积分为基础的体系，这在行政上是一个复杂工程。改革动了很多既得利益者的“奶酪”，在政治上引发民众反弹，政策推行与民众之间的矛盾在下半年逐渐激化。
从9月份开始，法国民众的不满情绪逐渐积累。9月13日，因为公共交通工人举行罢工，巴黎和其他城市几乎陷入瘫痪。9月16日，护士、医生甚至律师都走上街头抗议。12月，抗议达到高潮，法国爆发25年来最大的一次罢工游行，多达80万人上街抗议，抗议者的主体是铁路和地铁等公交系统职工，全国交通瘫痪。
面对持续不断地民众抗议，马克龙也有他的应对之策：协商讨论，倾听民众声音。就像他面对去年爆发的“黄背心”运动提出“全国大辩论”化解危机一样，通过展现出亲民的一面来熄灭民众怒火，挽回形象。他或许会在来年复制这种做法，来为其饱受争议的养老金改革措施做出解释，让大家相信改革对大家都有好处。
在法国国内，由于持续的减税政策，他被讨厌他的人称为“富人的总统”。但“改革者”马克龙似乎对此不为所动，在今年的一次采访中，他说自己已经学会了对这个绰号一笑置之。“我掌控这个国家，我是领导者，所以我接受它。我不在乎。” “黄背心”在法国肆虐近一年，很多抗议者把矛头对准马克龙，让他下台。对于一般领导人可能已经足够令人不安，但马克龙很清楚，既然是改革，就会有代价。在马克龙看来，抗议可能更加深了他对于“改革者”的自我认同。“因为它提醒了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马克龙在接受《时代》周刊专访时说。
预计明年，马克龙的国内政策中那块“最难啃的骨头”仍将是养老金改革，法国政府将在夏天之前努力将其在议会通过。那些面临失去“奶酪”的人将继续走上街头抗议，指责马克龙摧毁了这个福利国家，而马克龙的任务将是保持改革的雄心大体不变，同时控制改革引发的动荡。养老金制度的最终决定将被推迟到3月份的地方选举之后，届时马克龙能否妥善处理此次危机对于他的政治未来将尤为关键。
马克龙在2019年的新年致辞中曾说：“我们不能只要求少工作，却多挣钱；多减税，却增加开支；不想改变我们的生活习惯，却想呼吸更纯净的空气。”马克龙心里明白，法国目前遇到的问题是体制问题，积弊深重，马克龙的态度也依然明确：改革要坚持到底。
尽管政策面临国内民众抗议的持续压力，但马克龙在2019年也交出了比较亮眼的经济数据。当德国笼罩在衰退疑云之时，法国却正在悄然实现逆袭。欧盟的统计数据显示，目前法国的失业率为8.5%，为十多年来的最低水平，低于他上台时的9.5%。此外在5月份，法国跻身全球最具投资吸引力的国家前五强。自从马克龙当选法国总统以来，投资者对法国的投资信心大增。2019年的外国直接投资（FDI）达到十多年来最高，预计2019年将稳定增长1.3%。德国和意大利经济的困难，以及英国“脱欧”困境，都促进了外资对法国的投资。
此外，支持率的回升也会使马克龙稍显宽慰。民调机构“Ifop”为法国《周日报》做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在大罢工背景下，马克龙12月的支持率逆势上升了1个百分点，34%的法国人对他的施政表示满意。
不过，还是有舆论指出，马克龙领导风格傲慢自大，连番推出大胆改革，一旦最后失败，除了损及国内管治，亦将动摇他极力争取的国际领导地位。如果说2019年的马克龙在国内是坚持一个“改革者”的身份，那么在国际政坛上，马克龙则是试图成为一个全球“领导者”。
马克龙高中时是曾当过戏剧演员，而在今年他也在国际政治舞台上试图逐渐走向中央，将自己塑造成“全球决策者”的形象。2019年，无论是在气候变化、全球贸易、制裁伊朗、俄罗斯问题，还是北约、欧盟，在这些重大国际问题上都能听到马克龙的声音。
欧洲盟友和美国都不约而同的给了马克龙机会。在2019年，德国总理默克尔受困于国内的经济状况，英国首相被“脱欧”问题拖入泥潭，而美国总统特朗普则是继续奉行“美国优先”，“退群”成性，在全球各地“收手”，这些客观条件为马克龙实现自己成为“领导者”的目标创造了条件，他也努力一次次地将自己置于每一场国际危机的舞台中央。
在对国际秩序的认知上，马克龙在西方政客中独树一帜。8月27日，他在外交使节会议上发出了“西方世界霸权终结”的声音，对二战后建立起来的国际秩序做出深刻反思。他认为，从18世纪持续至今的西方霸权都被西方所犯的错误和美国政府近些年来的选择所颠覆，而新兴国家的崛起又被西方世界所忽视，这其中，他提到了俄罗斯和印度的作用，称这些新兴经济体不仅是经济大国，也是政治大国，为构建国际秩序方面发挥着重要影响力，“但欧洲似乎对此视而不见”。
在外交政策上，2019年马克龙持续扮演着“调解人”的角色：他召集俄罗斯、乌克兰和德国的领导人解决乌克兰东部边境的问题，俄乌两国总统同意明年新年到来之前实现在乌克兰东部全面停火，“诺曼底模式”的成功获得了俄罗斯总统普京的称赞。此外，马克龙还在今年G7峰会期间“大胆”撮合特朗普与伊朗总统鲁哈尼会面，努力为美伊之间的紧张关系“破局”发挥作用。
马克龙从2017年上台执政以来，改善同莫斯科关系一直是其外交重点。在美国打压俄罗斯的背景下，法国极力拉拢俄罗斯参与欧洲安全，倡议俄罗斯深度参与的“新欧洲安全架构”。2019年8月，马克龙邀请普京访问法国并进行会谈，让法俄关系进一步改善，直接导致乌克兰危机出现重新谈判的前景，为北约峰会后在巴黎举行的四国峰会的成功举行铺平了道路。
2019年11月，在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一句北约已经陷入“脑死亡”让马克龙身处舆论的风口浪尖。在采访中，马克龙说，在北约盟国中，一方面，欧洲国家内部缺少战略协调；另一方面北约国家中，美国和土耳其在很多问题上都有矛盾，这些都是北约的现状。马克龙一心想迫使人们对北约联盟的未来进行反思，他的努力似乎取得了成效。北约已决定成立专家小组讨论北约的现在与未来，并在明年发表相关报告，为北约发展指明前路。
从个人抱负上来说，马克龙希望抓住英国“脱欧”和德国经济疲软的机会，让法国改变欧洲格局。一直以来，法国可能是一个地区大国，一个文化大国，一个经济大国——甚至一个在联合国安理会拥有席位的核大国，但一直不是一个超级大国。法国缺乏硬影响力，马克龙试图用他的决心和勇气重塑法国的影响力。
“掌舵欧洲”是马克龙一直以来的目标，马克龙试图借改革计划扛起领导欧洲的大旗，对欧盟的改革是他外交政策的一个关键部分。马克龙在今年3月雄心勃勃地提出“欧洲复兴”计划。在2019年的欧洲议会选中，马克龙领导的法国共和国前进党被称为本届欧洲议会最大、最具影响力的新党，它虽未能成为第一大党，但有望在新一届欧洲议会中发挥独特作用，扮演“关键平衡者”的角色。此外。马克龙还在欧盟多个关键职位的提名上赢得了话语权，比如，他提名的冯德莱恩当选欧盟委员会主席，他的比利时盟友米歇尔当选欧洲理事会主席，他的同胞法国人拉加德成为欧洲央行行长。未来，马克龙有望成为欧洲大陆的新“发言人”，在更多议题上影响欧洲：包括提振经济、移民难题、欧洲一体化进程、民粹主义挑战等。
马克龙重拾欧洲自主权，“去美国化”的倾向未免带来法美元首“兄弟情”不再的局面。马克龙与特朗普的关系在这一年进展微妙，呈现高开低走的态势。马克龙试图让自己成为多边秩序的维护者和倡导者，这是他长期以来给自己定位的角色，而这与特朗普的“赢者通吃”的心态形成鲜明对比。马克龙去年曾多次试图让特朗普改变他的孤立主义决定，包括美国退出伊核协议，以及气候变化巴黎协议，但成效不佳。2019年，马克龙更多地以“调停者”的身份密集在伊朗、中东、环保问题、北约和无数其他问题上与特朗普接触。
意在成为“全球领袖”的马克龙，甚至在年底开始重塑与特朗普的关系，在公开场合同特朗普“唱反调”。马克龙支持对美国科技公司开征“数字税”，特朗普也采取报复性关税作为回应。12月2日，在北约领导人峰会上，马克龙在面对特朗普时公开打断其关于送给法国“IS”恐怖分子的玩笑，厉声说道：“让我们严肃点。”有个有趣的新闻似乎衬托了两位领导人的“渐行渐远”， 法新社6月称特朗普与马克龙去年合栽的“友谊之树”在接受检疫过程中“不幸”死亡。
马克龙曾说，他希望通过改革看到一个“新法国”，“建设这个新法国是我的梦想”。为此，2019年的马克龙在朝着这个目标不断前行。有媒体分析，马克龙在两年后的选举中连任希望很大，所以，时间似乎站在马克龙这边。明年，马克龙面临的内外局面依旧复杂多样，他在国内问题上的改革勇气和在国际上追求领导地位的脚步不会停止。不过鉴于国内的改革阻力，他或许会呈现出不一样的执政风格，在保持改革势头和寻求共识之间取得平衡。而随着默克尔的政治生涯进入倒数阶段，特朗普专注连任大选，马克龙在国际舞台上也将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文/张飞扬
来源：新闻经纬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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