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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克尔的终场“战事”

奥斯维辛没有什么新闻。

但德国总理默克尔的到访或许可以算作一件。

2019年年末,在波兰总理莫拉维茨基陪同下,默克尔一袭黑衣神情肃穆地穿过奥斯维辛集中营大门。

奥斯维辛这一天天气晴朗,那句臭名昭著的“劳动带来自由”(Arbeit macht frei)在大门上方沉寂又刺眼。

默克尔在“死亡墙”前献上花圈,死亡墙是枪决刑场,墙上弹孔依旧清晰,成千上万犹太人就在这里死于纳粹枪下。

默哀一分钟后,默克尔转身走向人群,脚下忽然失去平衡,踉跄之下差点摔倒,幸而一旁的波兰总理莫拉维茨基及时伸手扶住。

差点摔倒,这不是什么好信号。可近半年来,默克尔已经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被捕捉到健康问题,颤抖、摔倒,频频让她显得力有不逮。

但默克尔的糟心事不仅仅是身体状况,2019年,对这位掌舵德国14年的总理来说有点“难”。

2018年走到终点时,默克尔发表新年致辞,将2018年描述为“在政治上极其困难的一年”,对于尚未开启的2019,她期待团结与合作。

一年过后,默克尔的期许还是落空了。2019年为她最后一段任期留下的印记,是关卡重重的不明朗未来。

同去年相比,今年并没有变得更好,在她看来可以治愈时代挑战的良药“团结”也没有发挥效用,恰恰相反,“分裂”代替“团结”成为德国内政和国际时局演进的催化剂。

近9年来,默克尔一直蝉联福布斯最具影响力女性榜单之首。但德国的内忧外困通通压在这位政坛铁娘子身上,她的健康状况近来也饱受猜测,即便她澄清自己无恙,可以处理好公务,但疑问依然在:默克尔时代还能维系多久?

尽管不日将告别政坛,但默克尔依然在为后来者尽力保全一个稳定平和的德国。

在奥斯维辛时,默克尔说,对大屠杀中的暴行深感羞愧,“德国永远对大屠杀负有责任,这是我们身份认同中不会消失的组成部分”。

对于这趟行程,几乎所有媒体都强调,这是她总理任内第一次到访奥斯维辛。

默克尔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她需要以反思悲剧历史和大屠杀的姿态警醒国民,不要再度滑入深渊,默克尔说,“为了确保这些罪行不会再重复,为了继续抗争反犹思想,我们必须再次讲述这个故事、这段历史,以保持警惕。”

但在现今的德国,民粹、反犹甚至纳粹思潮蠢蠢欲动。

纽约时报援引德国官员给出的数据称,在过去一年,针对犹太人的仇恨犯罪数量增长了10%,达到1646起。

就在数月前,犹太教最重要的圣日“赎罪日”当天,德国东部城市哈勒一犹太教堂门前发生枪击案,两人死亡。极右分子曾试图闯入教堂,幸而未能得逞,谁也不敢假想,若被他得手,什么样的悲剧可能上演。

而在政治上,默克尔所领导的基民盟也在各级选举中见识到了右翼政党的“威力”。

10月27日的德国图林根州地方选举中,极左“左翼党”取得了31%选票成为最大赢家,紧随是取得23.4%选票的极右“另类选择党”,基民盟仅取得21.8%选票。

不仅是图林根州,在德国多个州议会进行的选举中,默克尔所在的中右基民盟以及社民党支持率大幅下滑,而极左与极右翼政党势力却显著上升,包括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德国选择党”在许多地方选举中一跃成为大党。

基民盟及其执政伙伴社民党选情却是一路走低,这个糟糕的趋势早在两年前联邦选举中就已显露。当时,德国选择党在2017年大选中获得12.6%选票,成为议会第三大党。

左右翼政党的壮大已然是对默克尔执政联盟的沉重一击,但来自内部的裂变更令这个政治组合岌岌可危。

就在11月底,中左政党社会民主党党魁选举结果出炉,副总理兼财政部长舒尔茨败北,这加剧了基民盟的危机感。因为败选的舒尔茨支持社民党留在执政联盟,直到2021年现任政府使命完成,但最终当选的沃尔特-波杨斯却对此颇有微词。

还有些尴尬的是,18年底,默克尔宣布不再担任基民盟党魁,她的总理生涯也将于2021年结束。但默克尔在基民盟、基社盟与社民党的大联合政府中,一直是黏合剂般的存在,她不会固守立场,社民党的政纲也可以为其所用,使得共同执政的政府得以稳固。

如果默克尔个人的影响力淡去,三个党派的向心力自然越来越弱,她将很难守住一个坚定有力的执政联盟,将其作为政治遗产留给基民盟的后来者。

但无论是右翼力量不断攫取政治空间,还是执政联盟趋于背离,难民危机似乎是默克尔困局的开端。

当默克尔决定打开德国大门接纳大量难民后,人心动摇也趁势埋下了危险的种子。

不可否认,默克尔政绩斐然,数十年来德国经济相对平稳,失业率也不断下降,财政状况持续改善,并迅速走出欧债危机。但难民问题依然击中了欧洲社会的脆弱情绪,德国也概莫能外,由此衍生的社会分裂依旧影响着今天。

但分裂不仅是德国政治的主题词,欧盟、北约以及整个国际社会中,分崩离析的势头来得更猛烈些。

作为欧洲事实上的核心,默克尔的职责不再仅限于德国内政治理,尤其“法德轴心”失灵,使德国在欧盟内部不得不扮演“不情愿的霸权”角色,默克尔则几乎成了整个欧盟领导者,在经济、政治或安全领域,都肩负起更多责任。

可不管是极右翼势力壮大,还是孤立主义市场愈加扩大,在德国之外,默克尔也需要面临这样的问题。

在5月份的欧洲议会选举中,绿党、极右政党和自由派政党支持率上升,在议会中将有更多话语权。尤其极右政党的崛起,与欧盟难民政策有很大相关性,某种程度上,正是默克尔引导下的难民收容配额政策为排外与极右意识形态壮大提供了养分。

欧盟委员会前任主席容克也曾承认欧盟内部分歧与日俱增,“欧盟日益脆弱,难民问题就是欧盟内部分化、互相指责的主因。”

分裂与矛盾只是让建制派主流政党在欧洲节节败退,让疑欧派不断获得好成绩,这个趋势最终体现在5月选举结果上。默克尔所在基民盟支持率从35%降低至28%,德国社民党的支持率从27%降低至15%,极右政党德国选择党虽然没有到达预期结果,但好于上次选举结果。英法状况也并无二致,英国保守党和工党遭遇失败,成立不久的脱欧党获得32%选票;法国极右领导人勒庞的政党获得24%选票,马克龙政党只获得22%的支持。

极右势力已然搅动起欧洲的浑水,英国脱欧再三延期更加剧了欧盟军心动摇。

对于英国脱欧,默克尔曾说,会为保障其有序离开欧盟奋斗至最后一刻,她也强调欧盟需要团结。但在这件事上,“团结”依旧是号召力平平的口号,当疑欧派们在欧洲议会的异军突起,就已经证明这个庞大的一体化组织正经受着来自民族主义和反建制的挑衅。

对于默克尔来说,客观环境已然严峻,另一重挑战来自外部盟友的难以依靠。

2019年初,默克尔与马克龙在德国亚琛签署合作条约,本希望通过深化法德合作关系以强化欧洲独立行动能力,马克龙当时称,他们的共同愿望是保护欧洲免受世界动荡影响。

但令人措手不及的是,法国内政就已经使得马克龙焦头烂额,延续不断的黄马甲抗议、年末爆发的大规模罢工,包括圣母院的一场大火,都让默克尔在欧洲最重要的盟友自顾不暇。

此外在很多问题上,这两位领导人也常常无法取得一致。

比如二人都想在北约之外建立一支欧洲军,探索欧洲防务独立。但马克龙对于北约的不满显然更加激烈,他直截了当评价北约已经“脑死亡”,而默克尔不得不反驳他的言辞“过于激烈”,表示北约仍然是欧洲“安全基石”,“我不认为有必要做出这样的判断,即使我们有问题,也需要齐心协力”。

但北约的确也是德国的压力来源之一。一方面,欧洲依然需要依靠北约维系安全,另一方面,特朗普一直控诉德国的国防开支比例过低,导致美国负担过多欧洲防卫成本。

不论是极右得势、政局不稳,还是英国脱欧、北约不和等等问题,政坛合纵连横14年来,2019年给默克尔带来的麻烦无一不棘手,甚至疲于应对。

卫报评论说,德国是欧洲心脏,这个心脏却跳动得越来越慢。要让这个心脏恢复健康和活力,重新成为欧洲发展的引擎,这个巨大挑战留给作为德国总理默克尔的时间只有两年了。

文/徐亦凡

来源/国际每日电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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