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林海东
今年9月，朝美斯德哥尔摩磋商开始之前，我曾经说过，外务省第一副相崔善姬不直接参与磋商大致是为了将来做一个“缓冲层”。现在，这个缓冲层开始发挥作用了。
12月5日，仍然是深夜，崔善姬针对特朗普日前的对朝动武、“火箭人”言论发表谈话。这是继4日深夜总参谋长朴正天代表军方发声之后的又一次发声，虽然说的都是“以牙还牙”，但朴正天指的是军事行动，而崔善姬所指真的是“口舌”。这有点儿军事外交各司其职的意思，但在我看来，朝方大抵是怕朴正天4日谈话中留的口子不够大，所以要靠崔善姬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
崔善姬5日谈话的要点如下——
1、对特朗普的对朝动武和“火箭人”言论，从外务省角度再一次表达不满。
2、虽然很不满，但给特朗普留了一点余地，即特朗普此番言论是否“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失言”，朝鲜尚未搞清楚。崔善姬的态度很清楚，如果是一时冲动，这事儿暂且记账，朝鲜将不再深究，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是故意刺激朝鲜的蓄谋已久的挑衅，那事儿就大了。
3、大到什么程度呢？如果此类对朝动武和“火箭人”言论再度出现，朝鲜将认为这是“美国精打细算的反朝挑衅”，将会使用“反制性恶言”予以回应，亦即“恶言相向”。什么恶言呢？当然是“疯老头”。
4、金帅本人尚未对特朗普有任何表态。这是崔善姬谈话的最后一句。
很显然，崔善姬谈话的重点是在为朴正天前一天的强硬言论缓颊，缓冲层的作用相当明显。说白了，就是告诉美国，如果按照军方的表态，局势将会因特朗普言论而迅速恶化，但由于目前朝方尚未对特朗普言论的性质做出准确判断，所以，朝鲜的观望等待是阻止局势恶化的行动。崔善姬谈话中暗含的意思是，特朗普要领这个情，至少外务省这个系统是在帮你转圜，你如果不再说类似的话，那么，外务省可以帮你向军方说项。
但这不是最有趣的地方。最有趣之处在于，朴正天4日谈话和崔善姬5日谈话中对金帅态度的描述不一样——朴正天说金帅“很不愉快地获悉这一消息”，而崔善姬则说金帅“尚未对特朗普有任何表态”（朝中社官网中文版译为“尚未对特朗普总统表示任何表现”）。如果非要找共同点，那么，朴崔谈话中对金帅的描述只有一个“没说话”。也就是说，朴正天所说的“很不愉快”，不是从金帅的言谈话语中听出来的，而是察言观色看出来的，比如说板着脸、皱眉头或面沉似水，是从金帅的表情和微表情中推测出来的。
在我看来，崔善姬谈话这最后一句，缓冲作用明显。由此，朴正天所说的金帅“很不愉快”，就变成了朴总长个人的主观感受，是以大将之心度元帅之腹，这种不淡定属于朴总长，不属于金帅。而崔善姬“金帅尚未有任何表态”的说法，则展示了金帅对特朗普妄言的宽宏大量、对特金“亲密关系”的高度重视，也展示了金帅“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舟”的淡定心态。但这话很显然只是对朴正天谈话中那一句“很不愉快”的补救，只是说给特朗普和外界听的，不代表真实情况如此。同时，也给特朗普提了个醒，即金帅给你留着面子呢，下回说话留神吧。
“不持郑重态度，贸然擅自拿比喻法来对朝鲜最高尊严说三道四”，崔善姬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说特朗普轻浮、“不尊品”，这仍然是给特朗普留台阶。相比之下，被说三道四了的“最高尊严”并未立即恶言相向，而是“尚未有任何表态”，就显示出了金帅的沉稳、大度。这就告诉特朗普，金帅不想破坏特金“亲密关系”，虽然军方已经摩拳擦掌，但金帅本人和外务省系统还是想息事宁人，希望特朗普不要误读朴正天传达出来的信息。这当然只是朝方的用意，特朗普是否按着平壤画的这条道儿走还两说。
不过，从朴崔两位相继的谈话中，不难发现朝鲜的基本态度，即尽管现在已经到了“最敏感时期”、已经到了十字路口，但朝方不希望出现闹掰的情况，仍然希望保持对话势头、仍然希望“今年年底”之前能够达成某种协议。七届五中全会下旬召开、外务省副相李泰成3日谈话中的“圣诞礼物选择”论，实际上都显示了“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战斗”的意思。也就是说，在平壤一侧，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仍然认为事情有向两个不同方向发展的可能性。
关键仍然是美国的态度。特朗普的对朝动武和“火箭人”言论，本来是可以令朝鲜立刻关上谈判大门的，但无论是朴正天还是崔善姬，都没有把话说死，都给美国留了机会，尤其是此番的崔善姬谈话，更是显示出一种极为柔软的身段。如果把崔善姬谈话放到一个更为广阔的背景下去看，事情就变得更有意思起来。
当地时间4日，在特朗普发表言论之后、在李泰成3日谈话和朴正天4日谈话发表之后，美国国防部负责东亚事务的副部长助理海诺·克林克（Heino Klinck）公开表示（在华盛顿举行的韩美同盟基金会以移交战时作战指挥权为主题的会议上回答提问），美国“从未取消对朝军事选项”，“如果朝鲜犯下攻击性的愚蠢行为，将予以非常严厉的惩罚”。克林克同时表示，如果朝美谈判失败，美国国务院的对朝政策主导权可能发生变化；舆论认为，克林克这是暗指谈判失败后对朝政策主导权将转移到五角大楼。在我看来，克林克的这番言论是近期美方高级官员对朝言论最强硬的声音，而且从时间顺序上看，崔善姬5日深夜发表谈话的时候，不可能不知道克林克的这番表态，而在公开发布的谈话文本中，崔善姬丝毫没有提及比特朗普言论更强硬、更直接的克林克表态。很显然，克林克上述表态在相当程度上可以代表五角大楼的观点，也可以证明美国的“蓄谋已久”，那么，为什么朝方采取了忽略克林克表态的态度呢？
在我看来，克林克表态说的是实话，朝方对此也心知肚明。对克林克表态的忽略是朝方的刻意之举，这或多或少显示了朝方的态度，就像金帅理解驻韩美军必要性问题、未把它列入议题一样，朝方也理解美国军事选项存在的必要性，有些事情你可以做，但别拿出来说、拿出来威胁我。而且朝方很显然是以特朗普为基准，还是要打“由上至下”这张牌，虽然美国国防部高官说了更强硬的话，但只要特朗普不说就没有太大问题，毕竟五角大楼无论如何也不能迈过白宫去。
综上，崔善姬5日谈话表明，朝鲜希望谈判继续下去、尽早达成协议的愿望没有变；在特朗普提高施压调门的情况下，朝鲜在最后时刻仍然表现出了它之前所说的已经逐渐丧失的忍耐，仍然给“今年年底”特金会留下了机会。从崔善姬这一次缓冲性谈话来看，金帅并不希望局势真的变糟。现在，朝方该出来的人基本都出来了，在金帅和特朗普再次直接交锋之前，金帅前面可能只剩下一个李容浩了。可以想见，如果近日内美方再次发表强硬言论，李容浩可能会出来以“反制性恶言”挡一阵，如果这一阵挡不住，那么，金帅就要亲自上阵了。到金帅亲自出马的时候，如崔善姬所说，“问题就随之改变”了，事情也就闹大了。
林海东
半岛问题观察与评论者
前资深媒体人
现从事舆情监测与分析行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