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每青在美国
大家大概都已经看到新闻了，两年前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残杀了中国交流学者章莹颖的凶手，目前已经通过律师当庭承认、坐实了绑架及凶杀罪行。
“杀人偿命”，不是吗？
在美国的法制下，却并没这么简单。
美国五十个州里，有二十个是无死刑州，包括该案的事发地、伊利诺伊州。
如果这桩凶杀案是在州法庭审理、按照伊利诺伊州的刑法来量刑的话，凶手最多被判终身监禁，不会被处以死刑。
幸好，本案是在联邦法庭诉讼（因为作案中凶手使用了全国网路的手机、和可以跨州的车辆，已经形成“跨州作案”，所以联邦法庭才有了司法上的管辖权），案件的联邦检察官（正确的）坚持死刑诉求。——情节凶残，有折磨施虐、犯罪有预谋、至今不肯合作交待尸首下落，等等这些，都是量刑上的加重砝码。
也就是说，凶犯现在有了越过州法、被处以联邦死刑的可能性——当然，还需要在七月的量刑庭上，由陪审团的12名成员全票通过才可以。
不过此案量刑上的棘手之处，还不仅仅是12名陪审员全票同意死刑这个关卡。更对的“反对”声音在于：章案是美联邦自2011年伊利诺伊州废除死刑以来，第一次要求在伊利诺伊执行死刑。
去年，伊利诺伊州当时的州长Bruce Vincent Rauner （布鲁斯·郎纳）就曾提议过，对于证实了谋杀警察的凶手，应当恢复死刑。但是，这项提议并没能通过成为新法。——民众对于死刑的抵触，可见一斑。
为什么？
我想跟大家说说，这个英美法系里，刑法的根源。
基本上，确立刑法中，有两大考量：一在于惩罚、警示、震慑；二在于弥补、恢复秩序、促进发展。
比如，杀人偿命，这是典型的惩罚类量刑；而赔偿金、强制犯人做社区服务等等，则是后者。
咱们开个脑洞哈：假设爱因斯坦杀人了，是“应该”杀了他让他偿命呢，还是留着在劳改所“改造”、继续让他为社会做贡献呢？
基于惩罚（宣扬正义）的考量，当然是判处死刑；不然的话，给社会的信号就是，只要你有爱因斯坦的本事，就可以杀人而不偿命了——这个结果，显然是“不对”的、是违反基本的人类社会道德的。
但是，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终身监禁、而不是处死爱因斯坦的话，他将会创造出改变世界的价值来。那么，为了造福多数人的“价值”，可以牺牲那一个受害者的生命吗？
这样想的时候，是不是大家就稍有犹豫了？
沿着这个例子再脑洞一次吧：
设想，一辆火车将要与对面的火车对撞，两车相撞的话，会有百人伤亡；如果你手边有个扳道器的按键、可以瞬间令火车转变方向，但是这个新方向的轨道上有一个孩子在玩耍。你会选择按下键钮吗？如果在新轨道上的，是一位行将就木的智障老者呢？你的答案会有不同么？
这个思维练习，也许太过“黑暗”，但是，制定刑法的人，其实做的就是类似的取舍考量。
现代社会的法律发展方向是，尽量不扮演上帝、不随意定夺生死；而是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有改造的可能、并愿意花社会资源（运营监狱对于政府来说是很花钱的一个项目，钱从哪来？——咱们缴的税款啊）来实现这种转变。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
联邦死刑，针对的就是这种例外。在一个人的罪行到了某种程度的时候，可以说其被有效改造的可能性远远低于平均罪犯的水平（同样是杀人，深谋远虑、绑架虐打强奸分尸的章莹颖案凶犯，和一个酒驾出了车祸“过失杀人”的罪犯，其“反社会”程度完全不是一个等级），而对他处以极刑的惩戒和震慑作用可以重振道德规范、安抚被害人家属，并使得其它潜在罪犯三思而后行。
在这种例外情况下，政府就可以扮演上帝、决定生死。
目前可以量刑死刑的联邦罪行包括：叛国罪，间谍罪，谋杀，海盗活动，和大规模贩毒。
大家可以看出，这里其实是两大类犯罪活动：
一是传统的“杀人偿命”——情节严重的谋杀。
二是反政府——什么叛国、间谍卖国、海盗、有组织的大型贩毒，都是“谋逆”罪、不惩戒政府就没有威慑力了嘛。
反对章莹颖案凶犯判处死刑的声音，其实更多的是怕联邦政府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会“得寸进尺”的揪出更多的案件来，“有选择的”滥用死刑。这样，等同于“违背宪法”，将联邦权力凌驾在本州的刑事自治之上。
说一个跟华人息息相关的后果吧：伊利诺伊州华人学者众多，高等学府社区里，如果开始一轮疯狂的“间谍罪”联邦诉讼，不但从实验室带了个移动硬盘走就是“叛国间谍”、还可以处以极刑的话，这样的环境将极不利于科研的发展。
所以，“反对死刑”背后这种忧虑的存在，倒是有其合理性的。而我个人的想法呢，这是一个必须“就事论事”、每个案子区别对待的讨论。
章案的罪犯Brandt Christensen （布兰特·克里斯汀森），29岁，曾经的物理系博士在读生。他狂热崇拜泰德·邦迪，著名的连环杀手（绑架、奸杀过超过三十人），《美国精神病人》里残杀妓女的主人公，以及其他杀人狂魔。他因为被前妻“背叛”，同时学业不顺利、没有可能拿到博士、只好以硕士毕业等等一系列的人生境遇“不顺利”，开始酗酒并服用抑郁药物。
他对曾经的约会对象说过，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意外”，包括“杀人”。
而且在事发二十天后、他去参加了同学们为章莹颖发起的烛光集会时，还对那位女朋友笑着说自己很“开心”，有“这么多人为我[做的事]而来”，可惜“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在校园心理咨询师那里，就是章莹颖遭遇绑架的两个多月前，克里斯汀森曾细致的对咨询师描述过他的“杀人范特西”，甚至说他已经买好了工具，不过又退掉了，并且仅仅是“想着玩玩儿”而已。
通过以上种种，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教科书级的反社会人格、也就是心理变态的一种典型：
感情冷漠，无视法制，冒险性强，缺乏最基本的同情同理心，自恋，操纵欲爆棚、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感、需要“打赢游戏”的欲望极为膨胀。
这样的人（sociopath，反社会人格），根据哈佛心理学家的统计估算，每25个美国人中，就有一个。
大家生活中，一定也遇到过这一类人吧：他们可能看起来好强上进、学习工作都成绩良好。但是，情绪容易激动、暴怒，喜欢说谎，没有同情心，一遇挫折必然将责任推倒别人头上，现实中缺少亲密朋友——至少没有非利益之交类的亲密朋友，而在任何一个微信聊天群里都语不惊人死不休。
对于被打扰了的微信群友毫无抱歉感，对于纪律、法制也缺乏敬畏。
感觉就是活在自己世界里、却要时时跳出来刷存在感的这样一种外强中干型人。
这就是，sociopath的明显特征。
（是的，我的有些大型校友群里，就有这一类人存在。许多朋友都不堪其扰。）
仔细观察他们的话语，是很能让人产生怜悯感的——他们是“输不起”的；反社会人格罪犯的犯罪直接诱因通常都是生活际遇的“失败”。
比如失恋、离婚、考试落榜、读研读博不成、股票交易亏损、自己基金客户流失，等等等等“急转直下”的“失控感”会让这类人无所适从，焦虑到需要“另辟战场”，玩一个“新的游戏”并在其中取得绝对胜利——大到将“猎物”绑来残忍虐打致死、分尸，小到化身“键盘侠”人身攻击别人，等等。
当然，并不是所有反社会人格型人最终都会走上犯罪道路。
只是，与其后知后觉的成为被害者，不如提早对此类人有清晰的认知，早做防范。
最好的处理方式之一，就是避免接触此类人。
这个，看到这里，读者中的律师朋友们可能已经都在心里想过一遍了：是的，大律所，的确是反社会人格高发地段。（金融业也是。）
许多反社会人格的人都是智商偏高的。而这个职业中，我们的确见识过好大喜功、自尊心爆棚、感情淡漠（极端冷静）的同事、客户、合伙人。
那么，当一个反社会人格的人就是身边同事，难以绝对回避接触时，做些什么可以保护自己呢？
首先就是尽量不要成为他的猎物。
你要坚持你的原则，不参与他的权力游戏，在他想拉人站队的时候明确保持客观中立。
尽可能的不谈论工作以外的事；实在要“聊天”只聊天气。保护个人隐私，跟“他”沟通尽量保持在书面、或有第三者的情况下进行。小心他们的一切“美意”。
记住这类人的一举一动，都一定不是出于“为了你好”，而是他们的某种游戏的一部分。
比方，公司里一向挑你刺的变态型上司有一天，忽然走过来在会议室里当众夸你两句，请千万别以为是被“高看”，要被重用了。这很可能仅仅是此类顶头上司要跟高层“弹劾”你之前的烟雾弹、造成“他好像对她还不错嘛”的舆论假象。
总之，一切大小事，都要警惕。这是自私至极的一类生物。非得油盐不进、才能让他们放弃拿你做为目标。千万不要企图“劝说”他们，当你付出情感进行沟通时，是正中这类人下怀的。他们既不感恩，也不会愧疚，而仅仅会觉得，你入了他们的游戏圈套而已。
而他们的撒谎技巧，通常都不错——因为一个自私冷漠的小孩子（是的，都是天生脑缺陷和后天成长环境两部分相结合才产生反社会型人格，基本没有一夜之间变成变态这种事）要顺利成长、成功、得到资源，是一定、必须得会“两面三刀”的伪装的。
克里斯汀森，就成功的骗章莹颖说自己是卧底警察、看校车已经走了，要送她回家。——一个反社会型的人，才不会做这种好事呢。他对你伸出的任何“橄榄枝”，都是诱饵而已。
可是初见面，还不了解的时候，怎么知道谁是sociopath呢？
很简单，别轻易接受帮助、别欠人情。记得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和顺风车。——这样说起来好像冷酷了些，但是，靠自己，就算吃点亏，总是比因为小小利益而被人害惨要好。（实在不得不搭顺风车的时候，当面拨通亲友的电话，明确告诉他们“我在某某某的车上，还有多长时间到达”等等，然后一定要注意观察，周遭有什么可以当武器的事物（随身带防狼喷雾就是个好主意）；一旦行驶的方向不对了，马上坚决要求下车（手里已经可以开始拨通报警电话了）。
当然，熟识之后，朋友之间的无私仗义相助，又是另一回事。毕竟，25个人里，还是24个不是反社会型人格呢嘛。
希望远在外地读书、工作的读者朋友们，都好好观察、识别周围的人，保护好自己，防火防盗防变态。
最后，祝愿章莹颖案能够顺利量刑，完成本案联邦检察官的正确、正义的死刑诉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