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制裁阴影下的伊朗:伊朗人如何看待美国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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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重度旅行爱好者,我曾经夜爬西奈山,在山顶欣赏日出;我曾徜徉在吴哥窟的断壁残垣中,抚摸石头上的青苔;我曾沐浴在泰姬陵的晨辉中,也曾在金字塔前伴着驼铃踽踽而行……而波斯文明的发源地——伊朗,就像放在心间的羽毛,时不时会挠得你心痒痒。我决定去看看,亲身体验这个黑纱下的国家。
黑纱下的国家
然而提到伊朗,除了辉煌灿烂的波斯文明外,我更多的是对这个政教合一的国家的害怕:
2007年10月,一位27岁的女大学生因为在公园中与情人牵手约会,于是马上被当地警方逮捕,最后她因为精神压力过大在拘留室中悬梁自尽;
2017年年8月有4男2女因为一起跳尊巴舞(Zumba)而被逮捕;
2019年初有人因公开抗议监狱的囚犯缺乏医药和恶劣的生活条件受到148次鞭刑;
2019年初,曾经获得萨哈罗夫人权奖的伊朗人权女律师索托德被重判,据说刑期总合高达38年,此外还要受148记鞭刑……
类似的消息还很多。在伊朗,有100多种“罪行”可被处以鞭刑,例如盗窃、人身攻击、肆意破坏、亵渎以及违反“公序良俗”,其中包括未婚男女在公共场合牵手或接吻或者女性“穿着暴露”。根据法律规定,伊朗女性必须戴头巾,上衣要遮盖手臂和臀部,下面的衣服要盖住小腿。
然而在40多年前巴列维统治时期,伊朗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时的伊朗女性和西方女性没有太大区别,她们穿超短裙去学校上课,在海边穿泳装甚至和男性一起聚会跳贴身舞。她们甚至获得了和男性一样的投票权。
(曾经的伊朗女性海报)
伊朗女作家阿扎尔·纳菲西的父亲是德黑兰最年轻的市长,而她的母亲曾经曾是第一位国会女议员。她在《我所缄默的事中》通过记录个人成长而揭示了巴列维王朝的鼎盛、衰败到灭亡。她写道:“20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我们把上学、开派对、读书、看电影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我们见证了女性在各个领域发挥作用。” 而伊朗从开放到紧闭的过程,也可以在《我在伊朗长大》这部电影里一窥究竟。
为什么短短几十年前,伊朗出现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有趣的是,伊朗的政教合一是通过全民投票的方式选出来的,具有法理上的争议性,这更引起了我的好奇。
敞开胸怀拥抱游客
在到达伊朗之前,我战战兢兢地换上了长衣长裤,并且把头巾裹得严严实实。中国公民可以在机场办理落地签,虽然被黑心的海关收取了小费,但通关过程是顺利的。
伊朗还是一个封闭的国家,所以外国人就成了稀罕的事物,特别是在德黑兰以外的地方。走在卡尚、伊斯法罕和舍拉子的街头, 我们经常会被当地人问:“Where are you from?(你来自哪里?)”如果你说是China,可能还有一些人听不懂。你要说自己是Qin。大概因为秦朝时和波斯交流比较密切,那时候的波斯人叫秦国人为“秦”,然后这个称呼就延续了2000多年。听到满大街的人叫我们qin,一种穿越历史和打破次元壁的感觉扑面而来。
除了独特的称呼外,经常有一句英语都不会说的本地居民冲过来,指指手机表示要跟你合影。碰到郊游的学生团体更是恐怖,他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把你围住问东问西。偶尔跟路过的小朋友说句“Hello”,小朋友就会爆发一阵兴奋的尖叫。甚至在伊斯法罕坐地铁时,当地人会直接刷自己的公交卡,让我们免费搭乘地铁。在伊朗,着实体会了一把当明星的感觉。
(和当地女学生合影)
车行使在伊朗的街道上,我惊讶地发现伊朗的路牌和指示牌上都标注了英文,甚至路边的古兰经宣传语都用波斯语和英文双语标注了。我心中暗暗嘀咕:“伊朗不一直是跟美国对着干的刺头嘛,怎么在街道的各个角落都有英文标注?这比中国街道上的英语标注都齐全啊!”
除了满街的英文标志对外国游客非常友好外,各大景点还配备了英语导览员,而清真寺也给女性准备了全身的罩袍,方便进去参观。
例如参观《逃离德黑兰》的发生地——前驻美大使馆时,导览员会通过影片、媒体报道和物品展览等方式,还原当时伊朗大学生攻占美国大使馆的情景;参观清真寺时,偶尔还会碰到热情的伊玛目跟你探讨所有跟伊斯兰有关的问题。有时西方游客提出了诸如童婚、女权和民主之类的敏感话题,伊玛目也会开放地回答。
(满街的英文宣传语)
可以看出,伊朗政府在发展旅游业方面是费了一番心力的,而外国游客来到伊朗,也不会因为语言不通等问题遇到麻烦。所以伊朗绝对是一个可以自由行的国家。
平静下的暗潮汹涌
伊朗非常美,它有公元前500多年建立的宫殿遗址,数不清的贴花清真寺还有美丽的波斯少女们。走在古都伊斯法罕的街头,我经常沉醉于它的美丽之中。然而在这种美丽和平静之下,却暗藏着汹涌。
在伊斯法罕伊玛目广场附近的十字路口,集聚了一大群男人。他们漫无目的地交谈着,当游客经过时,他们却立即兴奋起来,就像一滴水不小心跌入了沸油。他们一手拿着一捆大钞,一手拿着计算器,用蹩脚的英文问到:“Money exchange?”
根据官方汇率,一欧元可以兑大概是5万伊朗里拉尔;然而在黑市上,一欧元可以兑15.5万里拉尔,是官方的3倍。去年11月初美国对伊朗实施石油制裁,并给中国、日本、印度、韩国、土耳其、意大利和希腊180天的缓冲期。2019年5月2日是180天的缓冲期到期的日子,美国将全面封杀伊朗石油出口,不让伊朗的一滴油流入国际市场。而我正好在这个敏感时刻来到了伊朗。战争的阴云笼罩在城市上空,我时时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迫成为战地记者。
换汇的男人们露出焦急的神态,可以想象他们对外汇的渴望。根据数据,15年到18年3月之前,1美元可以兑换3~4万里亚尔。之后数据直转直下,在2018年7月时,1美元可以兑换近10万里拉尔。与此同时,2018年7月29日,伊朗实际通胀率也已经飙升至203%。而我们在伊朗时,换汇的男人们慷慨给出了1美金换14万的汇率。1万里拉尔可以买瓶矿泉水,50万里拉尔就可以吃顿饭了。所以外国人来伊朗,人人都是千万甚至亿万富翁,可以过奢华的生活。
迅速贬值的货币和飙升的物价让本地人叫苦不迭,我们入住的不少酒店,已经拒收本地货币,只接收美元和欧元。在德黑兰时,我们在一家中餐店吃饭,点了1道凉菜、3道热菜和饮料,就吃了500万里拉尔。我们调侃来自湖北的老板:“你这里一道菜就是外面一顿饭的价格啦!”老板皱皱眉,开始向我们倒苦水:“十多年前我姐姐刚来伊朗的时候,1美金可以换1万里拉尔,现在都可以换14万了。汇率一直不稳定,好多中餐馆都熬不下去了,现在只剩下几家还在苦苦支撑。如果我没有酒店的生意,这家餐馆也得关门了。”
老板还在继续倒苦水,说:“现在酒店生意也不好做。以前国际贸易好的时候,我天天客房爆满,现在就算是旺季,能住个6、7成就不错了。” 他祈祷美国制裁可以早日解决,否则他没办法做生意了。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华人的坚韧不拔,同时也感慨,每个人一生的轨迹,都跟国运紧密联系着。
伊朗人如何看待美国制裁?
除了国际贸易不好做,本地人的生活也过得紧巴巴的。在伊斯法罕时,我们遇到了Jane。她出生在伊斯法罕,硕士毕业后在当地做起了藏红花的生意。她是我们在伊朗碰到的英语最好的几人之一,还在自学中文准备把藏红花卖到中国去。
伊朗有不少女生戴头巾时会露出前额的头发,有些女生甚至扎个马尾,用马尾把头发固定着,露出一大片头发。Jane就是露出大片头发的女生之一。她说自己不是很信教的人,但她没有选择,因为在穆斯林家庭出生就是穆斯林。他们的身份证上会标注他们的穆斯林身份。Jane用夸张的语气说:“如果我宣称不信伊斯兰,国家可以合法地把我杀了!”
(要求女性穿hajib的告示)
我问她:“你身边不怎么信教的人多吗?”她微微一笑:你自己用眼睛就可以看到。她指了指门外的女生,问:“你看有多少人露出头发了?”我放眼望去,可能80%的年轻姑娘都露出头发,只把头巾当做装饰。而穿着黑袍或者蒙着面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妪。Jane说:“这些露出头发的女生大多不虔诚,真正虔诚的女生会穿hajib(黑袍),还要把头发甚至脸都蒙得严严实实。”
所以说在伊朗,不虔诚的穆斯林是大多数。他们会偷偷在家酿私酒,把酒藏在裤管里然后带到朋友聚会上喝得酩酊大醉;在没有宗教警察的时候,年轻的少男少女也会在大街上手牵手。坐在隐秘的水烟店二楼,我看到姑娘们露出一头浓密的秀发。
最有趣的是,有次我在街上,甚至看到有男生穿印有美国国旗的T恤。在参观粉红清真寺时,我还看到一个姑娘偷偷地摘下了头巾拍照(然而不幸的是,被监管人员抓住并删照片了)。而好莱坞电影在这里也非常受欢迎,虽然伊朗封掉了大部分西方网络,但他们知道如何搞到稳定的VPN。Jane笑嘻嘻地说:“伊朗人最了解如何钻空子,然后给自己找乐子了!”
(前美国大使馆正门)
而年轻人们也抱怨着对当今政府的不满。Jane跟我们说:“这几年物价翻了一倍,但大家的薪水却维持不变。别说低层老百姓了,中产也过得很辛苦。”她左右张望了下,确保周围没人,然后悄悄跟我们说:“伊朗人不允许讨论政治,要不然会惹麻烦。但我私下里是希望美国制裁伊朗的。因为只有制裁伊朗了,政府才会更关心老百姓的死活。”
对于美国的制裁,另一个卖藏红花的小哥却不以为然。他的中文名叫做马云,目标白手起家,成为伊朗的马云。他说:“伊朗不怕美国的制裁,我们有上百万的军队,而且有上千万的人可以随时动员。美国制裁我们,我们就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让波斯湾的油都不能运出去!”
我问:“你会参军吗?” 小哥沉默了,摇摇头表示不会。他说自己甚至连兵役都没服。在伊朗,没服兵役的男子在30岁之前都不能出国。而小哥的梦想则是熬到30岁之后去中国,然后做藏红花生意大赚一笔。
文/新浪国际英国观察员罗紫茜
编辑/李诗陶
来源/全球青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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