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早些时候，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州长作出决定，加州高速铁路计划被大规模缩减。许多美国民众在失望之余，对政府主导下基础设施建设的拖沓反复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我住在加州南部的海滨小城卡尔斯巴德（Carlsbad，以下简称C市）。自从几年前搬来，我就注意到地图上有条东西向道路，貌似经过我家附近直通到海边。路名Poinsettia Lane，中文译作圣诞红花街，姑且简称P街吧。这条双向4车道的柏油路，全长不到6英里，与大城市主干道相比说是条小P街也不过分。但在C市，作为中部居民区和滨海I-5州际高速公路以及一座本地火车站的连通线，它在规划上的地位相当重要。
P街附近很多居民在南边的大城市圣迭戈上班，5号高速是每日必经之路，可是他们中大多数人宁可选择从其他道路绕行上高速。我直到第一次自己开车经过才明白，原来P街中间有一段还停留在纸上没修通。两边断头隔着一个谷地相望，距离还不到500米，往来车辆就只能从旁边居民区里的辅路上绕来绕去。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谷地里竟还有大片农田，就这样突兀地铺在城镇中央。
好奇如我，逢邻居便打听，又把市政府的网站翻了个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P街西段年头比较久，是上世纪90年代之前为一个叫Aviara的高档社区（下简称A社区）修建的。随着C市从滨海向内陆丘陵地带的开发，高低起伏的P街东段也逐渐成形，并于2005年通车。东西两段间的谷地当时为私人所有，征地和填平所需成本比较高。于是建设计划被暂时搁置，市政府转而打起了地产开发商的主意。在优惠政策的吸引下，转年就有开发商申请在这片地皮上建经济住宅楼，贯通P街的中段开工似乎指日可待。
然而政府和开发商的算盘在旁边的A社区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个本地出了名的富有社区，律师商人等高收入阶层自然不少。这些人住着豪华的独立别墅，打心眼里不欢迎经济住宅楼和低收入者。况且，P街东段给社区带来的便利有限，车流量增加可能造成的交通和安全压力却令人头疼。于是一个叫A社区之友的组织紧锣密鼓地成立起来，从呼吁到请愿再到法律威胁，强烈反对变更社区构成，终于把C市政府告上了加州法院。虽一审败诉，上诉再败诉，该组织持续抗争到2012年，甚至开始牵扯进C市其他建设项目，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势头。
在A社区爆发出的惊人能量面前，住宅楼的开发商被生生地~吓~退~了！
这期间，另一个兴建老年公寓的计划同样遭到全力阻击。这片地皮本不大，开发商为逐利偏好建设密集型住宅，而A社区坚持只接受独立别墅。面对僵持不下的局面，市政府只好寻求变通，引进几家小承包商在外围零敲碎打地建了一些独立别墅，勉强靠南北向干道和社区辅路连起P街东西两段。
既然是辅路，车开起来自然不会顺畅。更要命的是辅路西口与P街断头成90度，不熟悉路况的司机如果晚上看不清路障很容易出事故，有摩托车手曾滑倒受伤。路熟的司机则习惯性地在辅路上超速，弄得两侧的新住户提心吊胆。不知是谁出的主意，C市交管部门在本不宽敞的辅路中央设立三个微型环岛，以迫使车辆减速。这下轮到过往司机怨声载道。市政府信誓旦旦的宣称，撞车事故确实减少了。只不过，环岛本身经常刚修好就被撞得东倒西歪。
出来混，早晚要还的。2014年大麻烦终于找上了门，相比之下那些磕磕碰碰的小芝麻简直不值一提。
这年春天，加州各地的干旱比前几年有过之而无不及。P街附近有一家著名的高尔夫球场，作为PGA职业巡回赛场地之一，生意一向不错。五月十四日上午，球场临街的一棵树突然起火，继而点燃了附近的枯枝败叶和疏于打理的灌木。这场官方命名的圣诞红花大火（Poinsettia Fire）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也许是高尔夫球车磕碰的火星，抑或是游客乱扔烟头，一直没有定论。一时间火起风生，风助火势，野火轻而易居地翻越丘陵又窜过大路，迅速蔓延到A社区附近。当时临近城市也有几处野火肆虐， 我至今清楚地记得，从高处四下望去，多个方向都看得到烟柱，仿佛置身战场一般。但是最恐怖的还是P街大火靠居民区如此之近！白天只见灰烬如黑雪纷纷飘落，晚上半边天空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红。
两天之后火势才被控制住，已有20多栋房屋被完全烧毁，一名流浪汉不幸葬身火海。可以想见，紧急疏散时A社区居民惊恐至极。由于东面交通不畅，驾车逃离的人太多，P街西段和其他通道都被堵得死死的。急着到社区学校接孩子的家长更乱作一团。狼狈之下慌不择路者，弃车徒步者，哭天抢地者四处皆是。好在消防队扑救有方，没有造成更大伤亡，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惊魂甫定的人们终于开始反思自己对P街的态度。不久A社区之友发起新的请愿，要求C市自筹资金尽快启动P街贯通工程。政府对此哭笑不得，虽然修路成本攀升到了上千万美元，十多年来的专项财政积累已准备充足。问题是法律上已经定死，这笔资金只能用于新增住宅的道路配套，由开发商修路，政府付钱。可是A社区已名震天下，去哪儿把吓跑的开发商再拉回来呢？
事情在2015年出现了转机。一家叫Lennar 的开发商（下简称L家）借以前在C市建设小区的成功经验，嗅到了P街大火后大火的商机。L家提出建设所谓独立公寓，既符合A社区对独立屋的偏执，又通过取消院落缩减草坪等手段提高住宅密度而有利可图。C市、A社区和L家三方经过协商，很快形成了共识。
不料路漫漫其“修”远兮，A社区之外又有人跳了出来。
加州作为左派的天下，形形色色的环境保护组织不时把激进和保守结合到极致，理直气壮地参与公共事务。长期关注P街工程的北郡倡导者组织（North County Advocates）历来反对改变开放空间的生态，很快以环保措施不到位为由向法庭提起了所谓公益诉讼。工程相关地段因长期闲置早被租给外来农民种植各种作物和树苗，已非原本的自然面貌。但新官司一拖再拖，又引得本地其他环保组织掺和其中，都想跟着声东击西捞一票。各方经过两年漫长的拉锯，2017年才达成一揽子协议。工程由填埋改为架桥，以便野生动物从桥下谷地穿行。规划住宅数目和面积有所缩减。另由C市出地，L家出钱在别处建立三处生态保护区，总算换来各环保组织的首肯。三月C市议会正式通过名为P街61号项目的开发计划。项目万事俱备，只欠加州政府海岸管理部批准即可开工。
不是所有人都在击掌相庆。有悲观者预计，完工后增加的交通流量为每年3200辆车，除以24小时，等于每天133.3辆。这样的评论经过记者和编辑的审核，堂而皇之地刊登在本地一家报纸上，而那天并不是愚人节。一个国家基础设施建设的滞后，是否和国民的数学功底太差算不过帐来有关？
而且，讨价还价的口子一开，很容易引起连锁反应。几场官司的动静从A社区闹到整个C市再到圣迭戈郡，现在工程方案提交到州的层面，难保不招来新的反对者。果然，一家更大的环保团体通过代理律师向州政府提交书面意见，认为保护区置换实属非法规避环保义务，要求推迟审议。按该团体的立场，州、市、社区、开发商和参与协议的小环保组织统统该被推上被告席。
小小的P街工程到了这个地步，C市面对无休无止的法律威胁，已经从愤怒到无奈进而变得近乎麻木了，爱谁谁吧。2017年八月九日，海岸管理部月度会议召开。C市代表陈述完毕，凝神屏息地等待审议程序完成。很快结果出炉，P街61号项目申请一字未改当场通过！
好事多磨，此时距P街东段通车已过整整12年一个轮回……
所幸工程方案此后再未经法律挑战，于2018年九月正式动土。
依照环保协议，施工区与保护区以明显的橙色围栏分隔。
为降低地形变化引起降水重新分布的影响，一些珍稀植物上方还搭起了防晒帐篷。
P街开发工程要持续30个月。既然主街将贯通，未来居民区里不会再有那么多车绕行。于是，辅路上悄悄设立的那三个环岛惹够了两年的是非，又悄悄地消失了。
我的邻居计划着路一修好，就开始每天开车到火车站通勤。可惜等不到全线贯通，我就要搬家。可我还是一有机会就从那里开车路过，不时绕到工地边停下来看看。不远处就是5年前的火场，烧焦的痕迹正逐渐被顽强生长的植被重新覆盖。这片土地经历过反反复复，对继续住在圣诞红花街附近的人们而言，归根到底新的道路孕育着新的希望。而希望，在任何年代，在任何地方无疑都是最宝贵的东西。
文/新浪国际美国观察员傅毓涛
编辑/李诗陶
来源：全球青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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