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文/赵舒婷
1979年1月底，美国籍摄影师伊芙·阿诺德（Eve Arnold）终于获得了中国签证。她是改革开放之后也是中美建交之后，最早用图片报道中国的外国摄影师之一，带着善意与尊重，她用镜头记录下了中国的变迁，也在此期间邂逅了转型中的上海。
一张等了十年的签证
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也就在这个月，67岁的美国籍女摄影师伊芙·阿诺德终于获得了可在中国居留6个月的签证，为此她已经等待了近十年。更加难得的是，她获准在国家旅游局的安排下，前往中国境内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在工作的伊芙·阿诺德
伊芙·阿诺德是何许人也，能获得中国官方这样的“照顾”？
她是马格南图片社的首位女摄影师。在西方世界，她以拍摄好莱坞女星梦露以及颇受争议的美国黑人运动领袖马尔科姆·X（Malcolm X）等名人而声名远扬。伊芙善于捕捉浮华表象下的真实与纯粹，在她的镜头下，梦露不再只是标签化的好莱坞性感尤物，而是展现出一种古典无邪的美。伊芙的作品呈现的从来不是“窥探者”的视角，她总是带着一种敬畏的心态客观记录——这也是她一直坚持的拍摄信条。。
梦露 摄影：伊芙·阿诺德
拍摄中国一直是伊芙的“终极愿望”，但因为中美两国长期处于政治紧张关系之中，她迟迟不得如愿。移居伦敦后，她每年都向中国驻英国大使馆提交签证申请，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应。
后来她结识了在中国长大的泰国人常媛（Sirin Phathanothai），由此认识了中国大使馆工作人员和中国驻伦敦记者，得以让他们了解自己作品与创作理念。她表示，自己作为非共产主义信仰的摄影师，自筹经费自定行程，这样出来的作品才能让中国以外国家的观众感到信服。她不想只是获得一次短期访问的资格，匆忙拍一些落入俗套的照片，而是希望签证居留期尽可能长一些，让她有充分时间自由地探索这个国家。
行摄中国背后的故事
如何观察一个社会制度迥异的国家，考验着摄影师的胸怀、眼光与立场。镜头不会说谎，但是取景框聚焦或忽略什么，效果可能大相径庭。当时的中国刚刚开始推行改革开放政策，很多地方还处于贫穷落后之中，如果一个摄影师多一点成见或是缺乏一些耐心，要“黑化”或“丑化”中国并不难。
但是伊芙不想用政治的眼光看待中国，她想超越外界对于中国的刻板印象，去触摸中国的丰富与多元，去感受中国普通人的生活与性情。
封面
封底
伊芙·阿诺德《在中国》（In China）摄影集
签证到手后，她发现中国政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开放。北到内蒙古大草原，西至新疆和西藏，南达西双版纳，东抵上海苏州，她几乎走遍了中国具有代表性的大城市和边疆地区。除了没能访问法庭和海军以外，在探访公社、医院、工厂、寺庙、科研机构时几乎没有障碍。
伊芙感到用彩色相机才能充分呈现变化中的中国，在她的镜头下，中国的水田、山川、河流呈现出沉静的诗意美感。她发现，中国的生产方式依然落后，西双版纳的农民依然主要靠自己的双手插秧，西藏的妇女也用绳子拉起石头夯地。虽然生活不易，但中国人带着对未来的希望勤劳奋斗的精神却十分值得尊重。
西双版纳/ 1979 摄影：伊芙·阿诺德
伊芙敏锐地捕捉到了中国的时代精神，她的摄影作品有力地回答了西方世界：中国为什么值得尊重。
当时，西方舆论普遍把中国视为一个与苏联一样举国上下整齐划一毫无个性可言的国家。但伊芙通过她的作品，告诉世人中国大地蕴含着丰富的多样性。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多民族交融的文化，各地不同的民俗传统，让她看得眼花缭乱。
更为重要的是，伊芙发现中国靠勤劳奋斗求发展，正在加速现代化之路，改革之潮蓄势待发，人民物质生活日益丰富，精神面貌鼓舞人心……她记录了一个农业大国在转型前夜的“素颜”，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民族渴望进步的情绪，并期待着他们大功告成。
伊芙镜头下迈向现代化的上海
1979年，作为改革开放排头兵的上海也在悄然走向巨变。伊芙的《在中国》摄影集中，就记录了上海在这一时期的许多珍贵历史画面。
悄然复兴的商业
可能下面这张照片在今天看来平淡无奇，但这幅治疗心脏病的医药广告替代了原来的红卫兵宣传画，宣告着那个充沛着政治激情的时代已经结束。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基本路线已经铺开，商业浪潮迅速渗入人们的生活。
上海街头的心脏病药广告/1979 摄影：伊芙·阿诺德
上海出口贸易商店/1979 摄影：伊芙·阿诺德
这张上海出口贸易商店的照片，模特身上的衣服色彩丰富、剪裁考究。这些新潮的服装式样也正在上海市民中流行起来，逐渐替代原有的黑色和蓝色中山装，让人们可以借服饰充分表达自己的个性。
人性化的艺术表达
陈冲在电影《小花》的拍摄中/北京 1979 摄影：伊芙·阿诺德
伊芙在北京期间恰好遇到了上海演员陈冲在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电影《小花》。《小花》的故事发生在1947年国共内战时期，按以往战争片的拍摄手法，电影重点要表现宏大的革命斗争。在解放思想的浪潮下，摄制组的主创们有了突破的空间，大胆将电影聚焦在兄妹之间的情感之上，聚焦在人物的命运之上。电影在送审之时遭到许多专业评委的质疑，而上映后迅速受到了观众的欢迎。
定格历史
上海百万富翁/ 1979 摄影：伊芙·阿诺德
最能折射历史转折意味的照片，可能是“上海百万富翁”这一张照片。在上海遇到百万富翁刘先生一家让伊芙觉得大为惊奇。刘先生曾经在剑桥大学凯恩斯门下攻读经济学，其父曾经是中国最富有的人，经营着煤矿、纺织、炼铁等生意，还置有土地。
建国之后，根据和平赎买政策，刘先生一家能从自己家族2000万美元的投资中获取5%的年利，也就是一年一百万美元。“文化大革命”期间，刘先生被红卫兵抄家，一家六口被赶到一个房间里住，他在原来自己当经理的纺织厂做繁重的体力劳动。后来，中央陆续出台相关文件，解决“文革”期间的“民族资产阶级分子”被查抄的财物的问题，各地抓紧落实文件精神和要求，陆续将财物物归原主。刘先生重新收回自己的房屋、艺术品，甚至存款也按银行利息发还，他本人也被认可为“爱国民主人士”。
伊芙在与刘先生六个小时的交谈中，有三个重大收获。第一是接受西方经济学教育的刘先生，认为在1949年只有共产主义才能救中国。第二是刘先生认为，国家归还他的家族财富之后，这些钱他和他的子女可能永远用之不尽。第三，刘先生由于朝鲜战争而深感作为中国人的自豪。刘先生独特的身份或许能让西方民众在理解中国时多一些纵深。
儿童街头卫生宣传/ 1979 摄影：伊芙·阿诺德
这一张照片颇有些趣味，南京路街头一群小学生在向公众做卫生宣传。在中国转型的过程中，卫生观念的革新是重要的一环。
在摄影集的文字说明部分，伊芙写道：“中国所见，两点让我铭记在心：在过去30年（1949-1979）中他们已经走了多远；为了摆脱令人吃惊的落后的体力劳动——中国有千百万人还处在这种状态之中，他们还要走多远。”她能理解中国行进路上的艰难，也相信这个国家将成为重要的全球力量。
伊芙带着善意和尊重，记录下改革变迁中的上海以及中国其他多地，为西方世界认识真实的中国提供了宝贵的素材，她的所作所为也是中美人文交往的一个成功案例。
参考资料：
《错过的世界：伊芙•阿诺德记录的中国》（The Lost World： Eve Arnold’s China），作者：Janine di Giovanni，Times网站，2007年12月1日。
《在中国——伊芙•阿诺德摄影集》（In China），Hutchinson 出版社，1980年。
《1979年，中国的素颜时刻——纪念伊芙·阿诺德与她的中国之行》，作者：南无哀，《中国摄影》，2012年12月
《中国在1979——美国摄影师伊芙·阿诺德镜头下的彩色中国》，作者：杨小军，《中国摄影家》，2010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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