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林海东
在2018年岁末的相对沉寂之后，金帅2019年新年贺词无疑是外界观察未来半岛局势变化的最重要窗口。
2019年1月1日零点
劳动党总部大楼
后排左起：赵甬元、金与正、金昌鲜
下楼之后进入办公室录制现场
不能不承认，还是有一些新年新气象的。从朝鲜中央电视台元旦播放的视频看，新年贺词似乎是在零点钟声敲过之后录制的，这与2013年以来的惯例基本相符；视频的正式播出时间在上午9时许，这与往年的时间（9时或12时许）也基本相符。2017年开始，金帅发表新年贺词的着装由人民服改为西服，今年也延续了西装。但值得注意的是两个变化——
其一，背景由往年的劳动党党旗单旗配置，变成了劳动党党旗+朝鲜国旗的双旗配置；背景中，往年的劳动党党徽镶嵌于疑似壁炉上方的镜子上，还增加了金日成与金正日办公的巨幅画像。、
其二，由往年站立于演讲台在劳动党党徽背景墙前发表演讲，变成了坐在疑似办公室的沙发上手持文稿发表讲话。
2014
2015
2016
2017
2018
2019
新背景
在我看来，这些细节上的变化，透露了一些比较强烈的信息。一是凸显了国务委员长的身份，强调了国家的地位；二是强调了权力的正统性。三是展现出一种更为灵活、变通的姿态。
更为直接的信息，在新年贺词的原文中。这篇用时40分钟左右读完的新年贺词，可分为三大部分内容，一讲国内，二讲南北，三讲国际。形式延续“总结+展望”的惯例。
先看国内部分
第一，2018年全面经济建设的总基调没有变化，新年的新口号是“高举自力更生的旗帜，打开社会主义建设的新的进攻道路”。值得注意的是，强调“自力更生”。在对2019年经济建设的规划中，国民经济各部门均有所提及，但科技、电力、煤炭是重中之重；其中电力短缺问题依然突出，金帅将其定义为经济建设中“最重要、最迫切的问题之一”。这说明电力供应问题已经成为朝鲜经济建设的重要制约因素，已经到了不能不下大气力解决的地步。
第二，涉军部分，篇幅极短，除要求人民军四大军种继续保持不败战力、人民内务军继续当好“红色盾牌”、工农赤卫军需加强战斗力的老生常谈之外，外界所关注的核导计划没有直接涉及，而是代之以“军需工业”、“国防工业”，要求确保国防工业的“主体化、现代化”，将国家防卫力量提升至世界先进国家的水平，同时要求军队积极支援经济建设。相较之前，涉军部分比较笼统，已经不像2018年新年贺词那样具体。这个变化还是很值得关注的，因为这其中隐含着军方地位、作用以及核导计划的相关变化。另有两个信息似乎在支持这种变化——
其一，2018年12月30日，朝鲜举行庆祝金帅出任人民军最高司令官7周年中央报告大会。这次大会的出席人员名单一反常态，分成了两组——第一组，以崔龙海领衔的“党和政府领导”，含金平海（劳动党副委员长兼干部部部长）、太宗秀（劳动党副委员长兼军需工业部部长、国务委员会委员）、崔富一（人民保安相兼国务委员会委员）、郑京择（国家安全保卫相兼国务委员会委员）、李万建（现职不详）、金能五（劳动党平壤市委委员长）等人；第二组，以老帅李明秀（现职不详）领衔的“武力机关负责干部”，含金秀吉（人民军总政治局局长）、李永吉（人民军总参谋长）、努光铁（人民武力相）等人。
其二，2019年1月1日，金帅循例参谒锦绣山太阳宫（2018年未参谒）。陪同人员亦分为两组——第一组称之为“一同前往”，人员是金永南、崔龙海、朴奉珠等“党和政府领导同志”；第二组称之为“参加活动”，人员是“武力机关领导干部”，未列出名单。
从以往的情况看，各种名单排序是以党内地位为先后次序、党政军干部混合排序，但如今改为“党政+军”的分组排序。这其中所隐含的军方地位的变化不言而喻，正如之前多次讲过的那样，这或许意味着先军向先党的转变已经基本完成，军方地位实际有所下降。这同时或许也意味着另外一件事情，即外界一直以来认为“军方是无核化最大不确定因素或阻力”的观点可能要加以修正了。
再来看南北部分
金帅将2018年定义为“70年民族分裂史上发生未曾有过的划时代变化的激动的一年”，充分肯定了2018年朝韩关系取得的成果，提出了“切实履行多个历史性的北南宣言，开辟朝鲜半岛的和平、繁荣和统一的全盛期”的口号，主张全面扩大和发展北南之间的合作与交流，并具体提出有意“无条件”重启开城工业园区和恢复金刚山旅游。在2019年朝韩关系如何发展的问题上，虽然没有再直接提及“由我们民族自己来”的说法，但强调“绝不能容许外部势力企图使北南关系服从他们的口味和利益”、决不允许外部势力介入和干涉朝韩关系的发展，实际上仍然是坚持了“由我们民族自己来”的既有观点，这与其国内部分的“自力更生”提法异曲同工。
尽管金帅强调了朝韩关系发展必须遵循民族的“自主性”，但朝韩关系必然、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各种外部因素的影响。所谓“自主性”，既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策略，即：将外部因素与朝韩关系发展割裂开来，是打民族牌、感情牌，以期在朝韩关系方面取得一些突破，从而推动其他方面的进展，比如说以朝韩经济合作撕开缓解制裁的口子，比如说以朝韩关系的发展促进朝美关系的改善等等。
由此可以初步预判，2019年朝韩关系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但前景如同朝韩铁路公路对接项目一样，虽然已经举行过开工仪式，但距离真正的动工还很远（如韩方表示的那样，继续勘测、设计方案至少也还要一两年时间）。而这个“自主性”的脆弱之处，在金帅访韩这件事情上也有所体现——2018年12月30日，金帅致信文在寅总统，对他所“十分期待”的年内访韩未能成行表示遗憾，同时表达了会继续根据局势动向积极寻求访韩机会的意志。从这封信中不难看出，“自主性”实际上是有条件的，并不像他所讲的那样坚定与果决。
接下来看国际部分
国际部分的重中之重，无疑是朝美关系。在新年贺词中，与其他国家关系一笔带过，集中阐述了朝美关系问题。核心要点有四——
其一，总结。高度评价和充分肯定6·12特金会及朝美联合声明的重要意义，认为其“戏剧性地扭转了世界上最敌对的朝美关系”，为保障半岛和地区和平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
其二，愿景。表达了建立朝美新型关系、构建半岛持久巩固的和平机制、实现完全无核化的意志。同时强调，这一意志不仅是朝鲜劳动党和朝鲜政府的“不变立场”，也是金帅本人“坚定不移的意志”。为此，愿意随时同特朗普总统进行再次会谈，并将“为一定拿出国际社会欢迎的结果”而努力。何谓“一定拿出国际社会欢迎的结果”？即我之前多次说过的“二次特金会必有重大突破”。
准备随时与特总统坐下来再谈
其三，当前停滞的原因。新年贺词中这样讲，“就像去年快速进展的北南关系现实所示，一旦下决心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只要对话伙伴大胆脱离各自顽固的主张，本着互相承认、互相尊重的原则，提出公正的建议，抱着正确的协商态度和解决问题意志对待，必定能达到互相有益的终点”。在我看来，这段话是反话正说，使用了较高的表达技巧，实际上点明了目前朝美谈判停滞的直接原因，同时表达了朝方的态度。基本来说，即双方均有责任，各自既有立场和主张缺乏弹性，均没有开出足够的、能让双方都接受的条件，但主要问题在于美方的“决心”不够，如果美方或者特朗普总统也有像金帅一样的“坚定不移的意志”，那情况或许不会像现在这么僵。一句话，万事好商量，但你得真变一变。
其四，美方不变怎么办？“如果美国违背自己向世界做出的承诺，误判朝鲜人民的忍耐，企图单方面强迫我们什么东西，依然对朝鲜实施制裁和施加压力，朝鲜也将为捍卫国家的主权和最高利益，实现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不得不探索新的道路”。在我看来，这段话并不像外界认为的那样是“威胁”，这其实与上述三点是一脉相承的，既是已经开出的条件（不要强迫朝鲜单方面弃核，应该考虑缓解或取消制裁的“相应措施”），也是某种承诺，亦即所谓“新路”不能简单看成是回到局势紧张的老路上去，而是告诉美方，即便继续僵持下去，朝方仍然会在对话和谈判的路上，不会进行对抗，而是用其他方式（比如强化朝韩关系等项）将美国挤兑回谈判桌上来。
新路
我之所以会这样理解，是因为日前有消息说，美方已经考虑调整相应的目标，将朝鲜无核化问题分为短期目标（冻结核开发、停止核试验和射导、停止生产核材料，重点是确保无核化初期措施实现）和长期目标（FFVD）两部分，“相应措施”亦在调整考虑范围内。由于这一消息只有新闻报道，我尚未看到美国国务院的相关战略报告原文，因此只做理解，不做结论。
综上，总体上看，金帅2019年的新年贺词是颇为积极的，其发表贺词时所展现出来的姿态也是灵活的、务实的。接下来观察的重点，是新年贺词中提出的各项任务与愿景能否落实，而其中的核心指标之一，则是看美朝之间的谈判能否在1月份重启，以及在朝媒日前点名蓬佩奥及美国外交官不给力之后，接下来的谈判重任会否转移到斯蒂芬·比根与艾莉森·胡克两位的肩上。
12月24日，特朗普发推称他在白宫听取了比根与胡克的汇报，认为朝美谈判“有进展”，称其期待与金帅再次会见。
顺便提一句，截至目前，之前特朗普身边的四位“成年人”（前国务卿蒂勒森、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克马斯特、前防长马蒂斯、前白宫幕僚长凯利）均已离职。有评论认为，随着马蒂斯和凯利二位近日的离职，特朗普可能会出现更大的不确定性。但在我看来，这种看法首先是“政治正确”，其次这几位“成年人”的离去对朝美关系未必是坏事，此前蒂勒森和麦克马斯特离职后朝美关系出现突破性进展，那么，抛开其他方向暂且不论，仅就朝美关系而言，马蒂斯和凯利的离职会不会重演类似的情况呢？这个还需要继续观察。毕竟朝鲜问题对于特朗普来说绝非鸡肋，而是念兹在兹要得手的东西。
[图片来自朝中社相关新闻网页、朝鲜中央电视台相关视频、《卫报》相关视频及特朗普推特截图]
林海东
半岛问题观察与评论者
前资深媒体人
本文作者系新浪国际旗下“地球日报”自媒体联盟成员，授权稿件，转载需获原作者许可。文章言论不代表新浪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