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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黄背心是如何被高福利“压垮”的

来源:最天下

12月15日,法国南特,民众参加“黄背心”抗议活动。

近十年来法国实际生活成本的不断上升、低迷的经济增长率都是引发黄背心运动的重要因素。有效工作时间因为频繁罢工以及漫长的法式午休而受到侵蚀。

文 | 钱伯彦 陈英

尽管总统马克龙已作出重大让步,以及有恶劣天气的影响,法国第五轮“黄背心”抗议仍如期上演。但规模已极大缩小,接近7万的参加人数比前一周的规模减少一半,而11月中第一次全法足有30万黄背心走上街头。

引爆持续一个月示威潮的,是马克龙内阁上调燃油税的决定。燃油税作为法国政府深化巴黎气候协定以及马克龙当选时许诺的改革重要措施之一,其所代表的涵义早已超过了税费本身,更是象征着马克龙执政一年半以来的期中成绩单和法国未来20年改革的“风向标”。总统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形象,再加上黄背心运动本身所具有的互联网式分散式属性,使得黄背心运动的诉求渐渐上升到要求全面提高福利制度甚至是马克龙下台。

12月10日晚,马克龙正式冻结了2019年上调燃油税的计划,同时出台了包括提高最低工资、减免退休工资中所要求缴纳的社会贡献金等。这一重大让步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黄背心们的诉求,但挤牙膏式的妥协以及此次马克龙执政上的重大挫折,能否使得被冠以“欧洲新病夫”称号的法国以更稳健更务实的姿态走上改革轨道,问题的答案也许依然不乐观。

如何被逼到这一步

自2008年金融危机和2010年欧债危机爆发以来,即便欧洲央行已经出台多轮量化宽松政策,但法国的经济增长率在连续十年内都保持在低位运行。即便在英国仍深陷脱欧泥潭、德国因汽车尾气门而不得不主动降速的情况下,近年来并无重大利空的法国的经济增长却落后于两大邻国。

低迷的增长率主要归结于商业投资和家庭消费的长期停滞,其中家庭消费支出尤为值得担忧。近十年来法国实际生活成本的不断上升、低迷的经济增长率所带来的不良预期都是引发黄背心运动的重要因素。

2018前三季经济增长率,法国位居主要工业国末流。数据来源:OECD

黄背心们所感受的生活成本上升尽管并不反映在欧洲央行公布的通胀率上(欧元区的实际通胀率近10年来从未超过2%),但是却实实在在地给对价格极为敏感的非富裕阶层带来了重大的影响。

首当其中的就是黄背心抗议的焦点——油价。自2013年起,法国的汽柴油价格就开始一路飙升,仅在2018年油价的上涨幅度就超过20%。目前全法国的汽柴油价格都超过了1.5欧元/升,在巴黎等大城市甚至出现了高达1.8欧元/升的加油站,而推动油价上涨的最重要推手就是不断增加的燃油税(和马克龙政府本打算征收的环境税)。

近年来节节攀升的房价和房租也极大地推高了生活成本,到2018年,巴黎内城20区内已经难觅单价1万欧元/平方米的住宅。若考虑工资和房价比,法国的房价为欧洲各大国之最。不动产价格的上涨也迫使越来越多的底层群众向城郊迁移,无法避免的通勤需求和更长的通勤里程使得他们对于油价的变化更为敏感。在2018年《经济学人》发布的《全球生活成本报告》中,巴黎甚至超过了瑞士苏黎世成为欧洲第一昂贵的城市。而曾经和巴黎一样深受高昂生活成本之苦的法兰克福,受益于德国政府鼓励新房建设、控制房屋租金等措施,已经跌出了榜单前十。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则是高昂的税收。法国的税收/GDP占比长期占据世界前列,在2018年最终超过丹麦,成为世界税收最高的国家。即便不考虑企业税收,法国普通群众所需要交纳的所得税和社会保障费用比例在欧洲亦名列前茅,甚至超过所有“欧猪国”(编者注:主要指政府支出、公共债务高企的南欧国家)。马克龙政府原本计划对退休工资新征收社会贡献金(又被称为高社会普摊税CSG)无疑触动了战后婴儿潮的痛点,这也是黄背心运动的焦点迅速从燃油问题上升至福利制度问题的关键因素之一。

2018生活成本报告。巴黎从去年第五名升至第二,为欧洲内生活成本最贵的城市。数据来源:经济学人;图源:Statista

欧洲各国平均月工资能支付的房价对比,法国人仅能负担0.4平方米面积,落后于其他欧洲大国。图源:德国住房协会

2017主要工业国个税及社会福利费平均占比,法国29.2%的比例甚至高于西班牙、希腊等国。数据来源:OECD

以燃油税为例,法国人对于马克龙“不接地气”“只关心世界末日”的指责并非没有道理。马克龙政府激进的环保政策在今年4月就遭到了强烈反对,当时巴黎市长力主推行的巴黎部分路段限速限柴(油车)以及将巴黎“自行车化”的法案引发了驾车者和运输行业的普遍不满。对于依赖机动车通勤的人们来说,环保更应该落实在能源领域而非交通领域。马克龙对于环保议题的执著更像是在华盛顿退出《巴黎协议》之后,法国力求执牛耳的政治宣言。

法国人民显然并不愿意为此买单,对于普通民众而言,纠结于环保问题是操之过急且毫无必要的。得益于发达的核电技术以及数十年来政府对核电的扶持,在法国的能源结构中核电占到了绝对多数(75%),排放二氧化碳的燃烧发电比例不足10%。尽管法国的新能源投资大幅落后于欧盟平均水平,但考虑到其他欧盟国家仍有相当比例的燃烧发电比例,法国的人均二氧化碳排放量仍为欧盟最低之一。而马克龙政府推行的环境税(其实为针对燃油的碳税)并无法让所有人感到信服。

2016主要工业国年人均二氧化碳排放,法国作为巴黎气候协议主要发起国,其二氧化碳排放量为G7最低。数据来源:OECD

欧洲各国新能源占总能源比例,法国在新能源发展上落后于欧盟平均值。图片来源:德国之声

频繁罢工与漫长的法式午休

相比于法国不富裕阶层愈发紧张的经济状况,高企的失业率更是悬在法国人、尤其是年轻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尽管失业率在马克龙上台之后微幅下降至9%,但是这份成绩单在和美国、德国不到4%的低位对照下显得黯淡无光。法国的青年失业率更是高达22.3%,同期美国和德国的青年失业率则为9.23%和6.78%。即便是“欧猪国”之一的西班牙,青年失业率也从约50%下降到了25%左右。号召制造业回流以及老龄化趋势都被认为是失业率大幅降低的主要因素,但是这些因素在法国这个“病人”身上却没有疗效。

相比德美连续创下新低,法国的失业率始终高企保持在9%以上。图片来源:OECD

其实即便是从1980年代起,法国的失业率最低也仅徘徊在7%左右。失业问题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国内僵化的劳动力市场。这一领域的改革也是马克龙给出的答案。

高昂的用人及雇佣成本、强势的工会组织、过早的退休年龄都被视为法国企业难以招聘员工或不愿招聘新员工的病根。以对于用人成本敏感的低端服务业为例,即使在马克龙决定提高最低工资之前,法国的最低工资已为欧洲各大国最高。法国财长勒梅尔在上周马克龙发表电视讲话时就表示,最低工资的上涨会加剧失业。此外,法国人的有效工作时间也因为频繁罢工以及漫长的法式午休而受到侵蚀。

另一个难以改革的事项则是法国相对过早的法定退休年龄。尽管马克龙在12月10日讲话中声称退休者为法国最大的财富,但实际上这个群体继续留在就业市场的比例很低,而且大部分法国人会选择提前数年退休。这也给政府财政带来了较大的压力,法国占GDP16.83%的社会保障开支属七国集团最高。

即使在马克龙决定提高最低工资前,法国最低工资已为欧洲各大国最高。图中黑色表示不设法定最低工资。数据来源:boeckler

作为工人运动的发源地,法国的罢工天数为主要工业国之首;法国人花费在饮食上的时间也为各工业国之首。数据来源:Statista

法国人年平均工作小时同样位列主要工业国末流;法国退休者继续参加工作的比例很低。数据来源:OECD

法国巨大的养老金支出的根源在于较低的法定退休年龄(男),此外法国人平均在60岁就选择提前退休,该年龄也为工业国倒数。数据来源:OECD、Statista

国际竞争力遭侵蚀

法国劳动力市场的另一个严重短板则是缺乏足够多的优质劳动力,其原因在于该国近年来上涨的大学学费以及政府科研投入的不足。这直接导致了法国国际竞争力的持续减弱。坐拥道达尔、阿珐海、阿尔斯通、达索、施耐德电气等巨头以及全球“唯三”完整工业体系的法国人,不仅错过了互联网新技术的大潮,而且在劳动力素质及技术贮备方便也渐渐被其他工业强国拉开差距。

受限于高昂的社会保障开支,法国的财政状况一直比较紧张,加之欧盟在欧债危机之后对于负债率和赤字率都提出了明确严格的要求,使得法国一直无法将研发投入提高到和德国或美国类似的比例。

尽管法国近年加大了科研投资,但该比例相比于美、德仍严重不足。数据来源:OECD

法国人受过高等教育的比例偏低;法国在历史上有众多数学天才,但据近年PISA的测试,法国学生的数学能力有所下降。数据来源:OECD

此次黄背心中年长者和退休者的比例相当可观,这与法国上一代战后婴儿潮明显偏低的大学学历比例不无关系,这也间接导致了大量已经步入退休年龄的法国人经济状况比较拮据。即便到了千禧一代,尽管法国的高等教育几乎免费,但年轻人受过高等教育的比例也落后于其他G7集团国家。

法国优质劳动力尤其是技术人才的匮乏明显体现在欧盟“蓝卡”的签发数量上。欧盟自2012年开始效仿美国针对高薪或理工类技术人才颁发欧盟蓝卡,以期吸引更多国际人才前往欧盟。德国无疑是该政策的最大获利者,在2016年,86%的欧盟蓝卡持有者选择在德国就业,而第二大签发国法国仅占3.6%。

法国的全球竞争力指数位列全球22名,远逊于美、德等发达工业国,该指数主要参考劳动力素质及基础建设。图源:世界经济论坛

出身于公务员家庭,曾经任职于罗斯柴尔德银行的马克龙也许不知道民间的疾苦,但对于法国需要改革的迫切程度和难看的统计数据却了然于心。马克龙的“共和国前进”在2017年大选中的大获全胜和其改革者的形象密不可分,但是兑现改革承诺在法国却从非易事。以改革者自居的总统萨科齐半途而废,最终沦为“小丑”;继任者奥朗德更是以“没有任何政策改动”而著称,缺乏改革胆量的他也只能选择不寻求连任。

不论是继续深化改革还是选择妥协,留给马克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毕竟考虑到马克龙当前仅25%的支持率,连任几乎是天方夜谭。如果像奥朗德一样不寻求连任,马克龙能更加纯粹地完成他的改革计划吗?

法国历任总统支持率变化图。当选第17个月后,马克龙支持率为倒数第二。图源:Statis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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